武举眉头缓缓皱起:
“雾气浓了,搞不好是那些东西从坟茔子里爬出来了,大王,我们此行是为了赶尸吴家,没必要在这些跳僵身上浪费力气,倒不如现在就地起香歇息。”
李镇缓缓点头,虽然说如今来湘州的阵容空前豪华,光是断江仙足有三位,武举、合莫,还有一直睡在自己肩头不怎么动的猫姐。
几乎是很强的单兵阵容了,随便拉出来一只都是以一敌千的好手。
面对这些跳僵,倒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两世为人,除了当初在过马寨子的时候,看到寿衣张的老娘诈了尸,之后便也没见过真正的跳僵。
这门道里的本事千奇百怪,画符的,炼蛊的,今个碰到赶尸的,可得好好瞧一瞧。
“张玉良,歇车。”
驾着驴车的张玉良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驴车缓缓停下。
驴子现在也不叫唤了,估摸是被身周的东西给吓得丢了魂儿。
牲口与人没什么区别,受惊时也会被吓个半死。
不过牲口丢了魂,可没人帮着叫魂,只能眼睁睁地等待肉身消死。
李镇翻身下了驴车,顺手一拈,手中便出现一根香柱。
“哗啦”一声,香柱燃起,李镇身后,赫然出现一尊金光山山三足两耳的大金坛,便是这金坛一出,那雾气大片大片褪走,不光是这夜色里的光景能看得清了,连这些雾气似乎都蒸发了一般。
这拈香,门道里大多人都会的本事。
但道行越深,命数越重的人,拈来的香也便更为厉害。
驱退诡祟的效果也便越强。
同样的,这谁烧的香,那便燃烧之后,消耗的也是那人生气。
所以当年在李镇初入通门时候,也从来学不成功这烧香的手段。
待本事长进之后,便自己慢慢领悟了。
如今,李镇的香已点起,金坛作为镇物,那驴儿被吓走的魂儿,也一道重新飘了回来,跟飞蛾扑火似的。
张玉良见到李镇的金坛之后,瞳眸也是猛地一缩:
竟然是无垢金坛!
这门道里,香坛的品相决定了门道人一生的上限。
凝金坛者,定有甲神仙乃至渡江之姿。
凝银坛者,后天也有成定府的本事。
凝铜坛者,超出登堂者寥寥无几。
而这无垢金坛,却只有在张家的典籍里看到过……
三足两耳,如鼎般高大,比寻常金坛大出一圈,所积累之生气犹如汪洋。
这门道里,生气越旺盛者,便越能施法,越不易疲倦枯竭,若这般无垢金坛放在铁把式门道身上,那更是锦上添花……
只可惜,这李家世子终归是学的那古怪的镇仙门道,永远成不了铁把式。
疑惑归疑惑,张玉良看着这李镇的背影,却有些好奇。
这家伙不练铁把式,但这背影怎瞧着如此结实?
虽然没有武举那般夸张的筋肉,但已是十分匀称了。
正在张玉良瞎想的间隙,一只跳僵忽地从灌木里窜出,一下子便朝着李镇蹦跶过来。
这动作比李镇想象的更为敏捷,跳得比跑得还快。
一身农户打扮,身上褂子沾满土渍,脑袋上的头发已经稀疏,口眼歪斜,嘴里生着犬齿。
双手如合在一起的稻草人似的,连指甲都是尖锐细长。
一蹦一跳,直往李镇面前扑来。
砰!
李镇向前一瞪,便涌起一阵气浪。
李家五兆要术,瞪神眼!
早前李镇使过的本事,这瞪神眼对诡祟极有用处,如今瞪了眼僵尸,也同样有奇效。
按道理说,这跳僵没有灵魂,没有脑子。
可被李镇这么一瞪,却像是骨子里的畏惧似的,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神情剧烈变化,从那张扭曲的脸上,竟然能看出来惊惧,便转头往着林子深处跑了。
武举抱着胳膊,不吝称赞:
“大王这双眸功夫,果真不弱。”
李镇缓缓摇头,忽然扭头看向后方:
“我这本事,对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跳僵没用。它并非被我的眼睛给吓到的。”
能让一只跳僵仓皇逃命,似看见了血脉都为之害怕的东西,那一定是出现了道行更为高深的僵尸。
林子后一阵窸窸窣窣,武举忽地反应过来,金相力蛊跃在肩头,尾后针刺入颈动脉,五感骤然放大。
他眼睛里泛起幽绿之色,耳边便听到琐碎的脚步声,几乎密集到要炸了耳朵。
“大王,这些跳僵,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赶跑了……”
忽地,一道极其沉重的脚步声炸响在武举耳边,像是一头野象,或者是一座能移动的小山。
“那玩意,来了。”
武举淡然道,虽然这林子后方有着什么恐怖的诡祟或者人僵,但他并不相信,什么样的人僵能对他们这团队造成不利。
“吼!”
一声似虎似狼吠吼清晰传入耳间,一个行动敏捷的黑影,忽然从一棵倒挂的树枝上跳下。
那玩意比之前的跳僵长得更邪乎,身上连毛也没有了。
便只剩下猩红的瞳仁,更为狰狞的犬齿,深棕色的褶皱皮肤。
李镇深吸口气。
这莫不是一头人僵?
这玩意,简直长得跟前世电影里的丧尸没什么区别。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这人僵是穿古装的。
武举双手搓得火热,眼里都放出了光:
“大王,这是一头人僵!还是开了智的人僵!
您不是对湘州的东西都稀奇么?我这就去给你抓一只!”
武举刚要动手,却见着一个绳套猛然从林子间飞出。
精准无误地锁在那无毛人僵的身上。
“小白,别伤人!”
一声清冷喝声出现在林子里。
便见着又有一道影子,从远处奔进,一边走还一边扯动着手里的绳索。
锁在人僵脖子上的锁套骤然收紧,他竟也发出了“嗬嗬”的响声,张牙舞爪,可怎么也弄不断脖间的锁套。
直到了近了,众人这才看清。
那是一个长得分不清男女之人,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衣物也极其贴合身形。
但只要看久了,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是个女的。
江湖人打招呼,先甩蔓子。
那短发女子声音清冷,人也孤高,只是虚拱手道:
“地下湿,梁下柱,岭南郡曹家。不知诸位来处?”
李镇轻轻皱眉。
自己听不懂。
武举似乎熟络湘州,便和李镇眼神交换以后,向前一步道:
“双口蔓,这位是我们老大,耍虫的。”
那女子眼睛微眯,骑在那还在挣扎的人僵身上,扯着锁套,
“苗人?”
武举抱拳:
“正是。”
这所谓地下湿,便是曹,梁下柱,便是严,这女子叫曹严。
武举难得聪明,晓得不暴露一行人身份,便甩的双口蔓。
所谓双口蔓,便是姓吕,以掩盖李镇的姓氏。
耍虫,自然就是炼蛊毒的门道了。
“这都快四更天了,不要命了?阴气正重,尸回巢,你们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短发女子干巴巴说完,却又抱了抱拳:
“我家小白给诸位添麻烦了,不过你们也是该的,我若是不来,凭小白的本事,只怕你们如今都只剩下骨头渣滓了。”
武举眼睛一瞪,嘿我的个暴脾气,小小人僵敢与我这老苗王叫板?!
刚要出声,却被李镇拦住。
“姑娘,你说你是岭南郡曹家,可是赶尸世家?”
短发女子瞥了一眼李镇,觉得这厮长得还像个人样儿,便语气好了些:
“湘州其他门道成不了气候,成世家的,只能是赶尸。”
李镇点点头:
“姑娘可晓得赶尸吴家?”
“晓得,自然晓得,这湘州第一赶尸家,连中州那家都能叫板,这谁不知道?”
“姑娘可否给我们带路,去这赶尸吴家,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那短发女子声音冷下来:
“什么阿猫阿狗也想找吴家?
且不说你们见了吴家的目的是何,但你们一个小白脸,一个穷书生,一个泥腿子,还有个拉驴车的。
吴家只待见贵客,你们快收了那点子心思。”
武举快红温了。
小白脸说的是大王,穷书生说的是先生,拉驴车的说的是张玉良,那他娘的老子长得像泥腿子?!
“还有这头驴,连匹马都没有,就别充当什么达官显贵了。”
驴子:“?”
李镇淡淡一笑:
“谢姑娘提点了,我们初来湘地,人生地不熟,赶路许久,风尘仆仆。
姑娘可带我们就近去寨子或郡城,让我们先换上一身显贵的行头。”
那短发女子看了看李镇,眼里的神情也微微变化。
这小子……有点意思啊!
“行,这一路报酬,你们看着给,我顺道要回了岭南郡,你们跟着吧。”
说罢,她便扯着锁套,跟耍杂技似的,站在那人僵的双肩之上,往着林子另一头走去。
驴车也开始启动。
武举凑到李镇跟前,咬牙切齿:
“大王!这妮子看小瞧咱,估摸着给我们带了路,定要同我们狮子大开口!”
李镇微微一笑。
“此人确实孤高,但心肠不坏。
她同我们说,这吴家只接待达官显贵,便也是在提点我们。
况且,一头自己养的人僵,饭都吃不饱,还能悬崖勒马,在我们动手之前制服了自己那头人僵。
她心肠不坏,多是因这江湖气,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刺。”
就好像……
当初刚入东衣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