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州,淄川城。
积雪消融,晴空万里,阳光照耀下,一片清新。
“大王,苏将军传来消息,登、莱二州颇为异常。”
“有何异常?”
“二州刺史、县令,皆不顾一切地征徭役,即便为此引发民乱,也在所不惜。”
“不光州中青壮,另有造船工匠,渔民,也受驱使,押往青州。”
高楷若有所思:“皇甫懿准备乘船逃跑?”
“大有可能!”
唐检肃然:“这些时日,奉宸司探知,青州寿光城,正紧锣密鼓地建造龙舟。”
“可惜外围有重兵把守,不知其进程如何。”
“龙舟?”崔皓惊愕,“皇甫懿想下江南不成?”
昔年,先帝抛弃长安、洛阳,前往金陵,便是乘坐龙舟,沿着运河,浩浩荡荡南下。
赵喆不解:“江南有吴王袁弘道统治,哪有他存身之地?”
袁弘道尚未称帝,只是王爵,怎能接纳郑国之帝?
此时下江南,无异于羊入虎口。
高楷笑了笑:“皇甫懿绝不会下江南,他可不是屈居人下之辈。”
“不去江南,他又能去往何处?”张建兆疑惑。
“你忘了,青州沿海,对岸另有国度。”
“除了高句丽,还有新罗、百济。”
众人皆惊:“皇甫懿打算东渡异国他乡?”
去江南,向袁弘道卑躬屈膝,或可保存身家性命。
若去高句丽、新罗、百济,怕是九死一生。
吴伯当拧眉:“东渡异国,就此抛下郑国社稷,他怎舍得?”
“壮士断腕,可非人人敢效仿。”
徐晏清笑道:“皇甫懿纵有决心,只怕他麾下群臣、将士,并非个个跟从。”
“这是自然!”
汉家子弟安土重迁,最割舍不下乡梓之情。
去江南倒也罢了,毕竟仍在神州大地,有朝一日仍可回返家乡。
一旦远渡重洋去了异国,那便前途渺茫了。
赵喆忙道:“大王,皇甫懿想跑,绝不能让他得逞。”
“不如立即起兵,覆灭郑国。”
高楷摇头一笑:“不必大动干戈。”
“把皇甫懿真正目的,传遍青州,郑国兵卒定会帮我们阻止他。”
“郑国兵卒怎会帮我们?”张建兆迷惑不解。
高楷笑道:“人心散了,纵有百万雄师,也不过一盘散沙。”
许晋心领神会:“背井离乡远去异国,郑军将士必然不愿。”
“我等只需坐看郑国大乱即可。”
……
益都,孟府。
皇甫懿登基之后,封孟大师为尚书左仆射,莱国公,食邑千户,赐田万顷、府邸一座,另有金银布帛无数。
原本,这是光宗耀祖之事,不知多少人羡慕而不可得。
然而,皇甫懿将成亡国之君,他也将沦为亡国之臣——在他看来,东渡异国,只能和外族为伍,衣冠废弃,礼仪沦丧,和亡国也没什么区别。
可惜,陛下一意孤行,直言进谏反倒丢了全家性命,谁还敢劝?
就算他这个百官之首,也不过应声虫罢了。
孟大师叹了口气,忽见府中管事匆匆来报。
“郎君,不知为何,城中四处流传,说,陛下造龙舟,并非巡狩江南,而是去往高句丽。”
“什么?”孟大师霍然起身,“谁敢传谣?”
管事战战兢兢:“奴也不知,不过,街头巷尾,人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似确凿无疑。”
“甚至,连三岁小童也编歌谣嬉戏。”
“完了!”孟大师一屁股坐下,面如金纸。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朝中群臣,军中士卒怎能不晓?
天倾之变,近在眼前!
管事犹然不解:“郎君,这不过谣言,派人澄清即可,有何可惧?”
“兴许,是敌人暗中作祟,也未可知。”
孟大师叹道:“此乃阳谋,为攻心之计。”
“一旦有人相信,必将哗变。”
“文臣手无寸铁,不足为虑。但三万禁军,一旦动乱,非同小可。”
念及此,他如坐针毡,起身便往外走。
“备马,我要入宫觐见。”
“是!”
然而,还未来得及走出府门,便见数个将军带队,团团围住孟府。
“大胆!”
“天子脚下,宰相府邸,尔等竟敢造次?”
门檐下,甲士、豪奴个个又惊又怒。
孟大师环顾左右,皆是军中骁勇之将,个个持刀带枪,不由心中一沉。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最不想看到之事,终究发生了。
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尔等兵围相府,意欲何为?”
为首一名将军略微拱手:“孟相公,事发突然,请恕我等无礼。”
“只问孟相公一句,城中流言是真是假?”
“陛下是否打算远赴异国,而非江南?”
孟大师吸了口气,尽量缓和神色:“石将军,尔等也说了,此为流言,当不得真。”
“陛下打造龙舟,自当效仿先帝,巡幸江南,再创基业,绝非去往异国他乡。”
石将军不为所动:“既如此,你可敢指天立誓?”
“我……”孟大师一时迟疑,刚要设法推脱,忽见人群骚动,不知谁大呼小叫。
“孟相公不敢立誓,必是做贼心虚。”
“陛下将去高句丽,而非江南。”
“我山东儿郎,生于斯,长于斯,将来,也该埋骨于斯,怎能客死异乡,沦为孤魂野鬼?”
一番话,引发轩然大波。
故土难离,即便去往江南,也并非人人情愿。
更何况远渡重洋,去高句丽?
孟大师忙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石将军挥手打断:“你们读书人,最擅长颠倒黑白,无中生有,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拨马转头,高声道:“弟兄们,咱们去宫门,求见陛下,请他澄清谣言!”
“是!”
这种大事,惟有皇甫懿才能做决定,其他人不过听命而已。
见众人离开,管事松了口气,孟大师却心急如焚。
这么多士卒聚集在宫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兵变。
郑国本就摇摇欲坠,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诸位听我一句劝,陛下最不喜人逼迫,切莫自误!”
人群中陡然传出一声怒喝:“孟大师,你不肯说实话,又阻拦我们求见陛下,莫非,你才是幕后主使?”
“是你进谗言,怂恿陛下东渡异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闻此言,诸将士炸开了锅。
“竟是孟大师怂恿陛下?”
“难怪,陛下怎会昏庸至此,定是听信小人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