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拢共六县:历城、章丘、临邑、临济、长清、禹城,以历城为治所。
其南依泰山,北跨黄河,交通便利,水运发达,本是一块宝地。
只是,历经徐智远、徐豪、皇甫懿三人轮番压榨,早已满地疮痍。
徐豪一死,郑国灭亡,连都城都被焚毁,诸县再无抵抗之心,尽皆投降。
齐州既得,高楷召集文武,打算一鼓作气,将皇甫懿覆灭。
“大王,斥候探知,皇甫懿率军,星夜过淄州,逃往青州。”
“青州?”
“他倒是跑得快!”
“不光如此,他在益都城大建宫殿,置太庙,大飨士卒,祭祀天地。”
“哦?”高楷笑道,“他准备登基称帝?”
“正是!”
赵喆忍不住嘲讽:“弑君焚城之辈,竟有脸登临九五,可笑!”
崔皓附和:“山东十一州,我们已得六州,只剩五州尚未拿下。”
“皇甫懿倒行逆施,五州军民必然唾弃,凭什么称帝?”
高楷淡淡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兴许,登基称帝,是他一大执念。”
唐检忽然提起一事:“据闻,皇甫懿弑君之后,心神不宁,每夜梦魇,梦到徐豪率领三百鬼卒,追杀不止。”
“为安抚旧主,他下令沿用国号,仍为郑国,年号同光不变。”
“同时,宣称徐豪病危,临终前禅位于他,并非弑君篡夺。”
“谥徐豪为让,葬于益都城外平陵。”
众人无言以对。
良久之后,许晋摇头叹息:“世道崩坏,人心不古,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众目睽睽之下,派人弑杀君上,竟也能颠倒黑白。
甚至,不改国号、年号,这岂非认徐智远、徐豪为父兄?
高楷淡笑:“天下群雄哪个不想登基称帝,名垂青史,这是人之常情。”
“传我军令,兵分两路。”
“行烈,你率前军三万,攻打密州。”
“其余人等,随我攻取淄州。”
“遵令!”
时值仲冬,彤云密布,天空飘起了雪粒,伴随“敲戛”声,映衬得大地越发静谧。
苏行烈领军行走在山坳间,所见所闻惟有枯枝败叶,山川苍茫,不见半个人影,不由感叹。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想不到,河南道山川,和大同一般壮美。”
密州拢共四县:诸城、辅唐、高密、莒县,濒临大海,以诸城为治所。
此刻,刺史向逊正窝在府邸中,吩咐仆役用红泥火炉,烧绿蚁酒。
窗外雪花纷飞,不一会儿便越下越大,几乎将整个天穹遮蔽,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他正想着喝杯小酒暖暖身子,随后午憩一番,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期然,府中管事躬身来报。
“郎君,陛下有令,让您提高警惕,防备秦军来攻。”
“陛下?”向逊冷哼一声,“他算哪门子的陛下?”
“一介乱臣贼子罢了!”
管事慌忙道:“郎君,祸从口出,不可不慎呀!”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他还能领军来密州不成?”
向逊满脸不屑:“他能指望的,也就那三万兵马罢了。”
“驻守青州都不够,怎敢分兵?”
“这密州,是我向家的天下,不必忧心。”
管事一时哑然,半晌后,终究忍不住劝谏。
“陛下之令或可不理,但秦王高楷兵锋,却不能不防!”
“万一他派兵偷袭,以城中千余守卒,如何抵挡?”
向逊仰头大笑:“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么大的雪,根本无法行军,就算他派兵来,又能如何?”
“吩咐下去,儿郎们守城辛苦,这两日轮流监门即可,其余人便回家休息。”
“这场雪,不下个三两天,可停不住。”
管事无话可说,只能暗叹一声,默默退下。
堂外大雪飞扬,随风飘向远方,落到三万秦军头顶。
苏行烈掸了掸肩,抖落一身积雪,呼吸间凝成一道道白雾。
“距离诸城还有多远?”
“不足五十里!”
“加快脚步,天黑之前,务必抵达城外。”
左郎将忍不住劝道:“将军,天降大雪,平地二尺之深,仍未停歇。”
“雪天路滑,又在山坳之间行走,实在凶险,不如暂停行军,等雪后初晴,再行赶路也不迟。”
“不可!”苏行烈断然否决。
“敌人依恃大雪封山,必然以为我们不敢行军,不作防备。”
“这时候,正该迎难而上,出其不意,才能拿下诸城,平定密州。”
“倘若止步不前,等大雪停歇,敌军有了防备,那就晚了。”
“将军深谋远虑。”诸将皆赞。
苏行烈远眺鹅毛大雪,环顾众人,朗声道:“儿郎们,再坚持一把,只要顺利抵达城下,攻其不备,必能拿下诸城。”
“今晚,我们便可在城中过夜,吃热乎饭菜,不必再受冻了。”
“谨遵将军之令!”众人异口同声。
苏行烈点了点头,心中赞叹,惟有这等坚毅之师,才能百战百胜。
借助大雪掩映,三万之众悄然靠近诸城。一路走来,不见人影,也无敌军斥候。
苏行烈心中一定,密州刺史向逊果然倚仗大雪,自以为安全,并未派人巡视。
想必,他此刻正在府中烧炭取暖,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雪越下越大,毫无停歇迹象,几乎将视野中一切事物遮蔽。
所幸,有奉宸司校尉指引,循着地形逐渐摸索着来到城下。
苏行烈勒马伫立,抚了抚马脖子,让马儿平静下来。
他抬头眺望,视线越过瓮城,恍惚间瞥见箭垛、弩台空无一人,惟有城楼上人影晃动,但也寥寥无几。
往下看去,护城河早已结冰,厚达数尺,足以供大军行走。
“好机会!”
苏行烈面色一喜,低声道:“传我军令,立即过河,搭起云梯来。”
“箭垛、弩台无人,可放心攀爬。”
“登上城墙后,迅速杀掉巡逻兵卒,控制更夫。”
“先拿下外城,在门口集结,再攻入内城,活捉向逊。”
“遵令!”诸将齐声低喝。
此刻,向府后宅,向逊一晌贪欢,正和周公赴约。
梦中,诸将给他披上赭黄袍,踏入洛阳紫微城明堂,一步步走上玉阶,正要坐上御榻,听百官山呼海啸,说一句众卿平身。
“郎君,祸事了!”
一声急呼,将黄粱美梦打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