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城,明堂。
窦至德听闻一个又一个噩耗,已然麻木。
即便曜仪城破,定鼎门大开,秦军冲入皇城,他也无动于衷。
对他来说,这反倒是一种解脱。
他攥紧鹿卢剑,来到后宫,将诸多妃嫔儿女一一杀死。
最终,他止步于仙居殿。
曹皇后一身朝服,满头珠翠,笑道:“妾身早知陛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特意穿戴整齐。”
“愿和陛下生同衾,亡同椁,也算不负此生了。”
窦至德身形一颤,鹿卢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锐鸣。
他不敢正视曹皇后双眼,只能低声道:“是我负了你。”
“你和我结发,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如今,却又……”
曹皇后摇头:“你我结发夫妻,自当同生共死。”
“动手吧!”
窦至德身形僵硬,双手颤抖着始终拿不起宝剑。
曹皇后一笑,倏然拔剑自刎。
“丹娘!”窦至德目眦欲裂。
不多时,宫娥内侍们惊叫着“陛下死了”,一哄而散。
紫微城正门——应天门大开,一个个无头苍蝇一般,卷起金银细软便跑。
文武百官见此,个个作鸟兽散。
皇城正门——端门之上,宋王恨得咬牙,命弓箭手见人便射,一个不留。
“尔等食我夏国俸禄,自当为国尽忠。”
“今日,便为陛下陪葬!”
混乱之中,孙循、黄仙芝及诸多大臣,尽皆死于箭雨之下。
宋王稍觉解气,正要派人杀入府邸,抄家灭族。
却闻一阵阵惊呼乍响:“端门破了!”
“有人擅自开门!”
“什么?”他转头望去,气得面色扭曲。
“程通,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反叛?”
“还有你,封长卿,首鼠两端,陛下早该诛你九族!”
城门之下,程通、封长卿充耳不闻,领着一众家丁、甲士,悍然撞开端门。
“我等愿降,恭迎王师!”
门外,张建兆大喜:“速速入城!”
“是!”
“大势已去!”宋王痛哭数声,忽然一跃而下。
“大王!”
一刻钟后,皇城、宫城尽皆平定。
“快向大王献捷报!”
“是!”
定鼎门外,高楷惊讶:“窦至德自尽了?”
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刚烈。
唐检点头:“窦至德杀尽后宫妃嫔、儿女,与曹皇后先后自刎于仙居殿。”
高楷略一叹息:“派人收殓尸身,安葬于邙山。”
“大王仁德!”
崔皓笑道:“一日便平定洛阳,实在可喜可贺!”
众人皆喜笑颜开:“恭喜大王!”
“同喜!”
高楷笑了笑:“传我军令,控制官署、衙门、街坊、三市。”
“肃清顽抗者,安抚百姓,召集夏国群臣。”
“遵令!”
翌日,东方既白。
高楷率领中军将士,一班文臣,入定鼎门,走过长达数里的天街,过洛河之上天津桥,来到端门。
张建兆、郭恪拱手:“大王,皇城、紫微宫已然肃清,请您一观。”
高楷微微点头:“一众宫娥、宦官,若想归家者,一律放还。”
“是!”
“崔皓、景略,晏清,你们三人,去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收取户籍、地图、制文、诏书。”
“许晋、光焰,你二人领兵,封存国库、粮仓。”
“此外,取金银布帛,颁赐将士们。”
“遵令!”
这时,封长卿、程通领一干文武,于道旁下拜。
“罪臣拜见秦王!”
“起来吧!”高楷翻身下马,扶起封长卿,笑道,“昔日长安一别,许久未见了。”
封长卿感慨不已:“秦王风采更胜往昔,罪臣却漂泊如浮萍,憔悴不堪。”
“实在惭愧!”
他心中唏嘘,从前奉王玄肃之命,出使长安。
那时,高楷还是秦国公,便龙骧虎步,气势非凡。
如今,秦王坐拥天下七道,于虎牢关一战,斩杀郑帝徐智远,又攻破洛阳,使陛下自尽。
当真可敬可畏!
高楷淡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往之事烟消云散,应当奋发向前。”
“是!”封长卿神色一凛。
高楷郑重道:“今授你为度支郎中,理清周、燕、夏三朝留下来的库藏。”
“保存好史书、图籍,不得有误。”
“谢大王!”
“另外。”高楷看向程通,“趁机作乱者,押至洛水岸边斩首。”
“无辜被关押者,一律释放。”
“惨死者,作诔文祭奠。”
“遵命!”程通连忙应下。
高楷忽又想起一事:“末帝陈骏葬在何处?”
封长卿忙道:“城南无忧坊内。”
“改葬大周皇陵,追封潞王。”
“是!”
诸事交代完,高楷踏入端门,经皇城,过应天门,来到紫薇宫正殿——明堂。
赵喆惊叹不已:“早闻明堂巧夺天工,壮丽宏伟。”
“今日一见,竟比末将想象中更盛百倍。”
李光焰附和:“末将原以为太极殿恢宏至极,和明堂一比,竟相形见绌。”
众人纷纷颔首:“这也太过奢华了!”
高楷亦有同感,眼前这座明堂,共有三层。
底层为四方形,四面各施一色,分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季。
中层足有十二面,效法一天中十二个时辰。
顶层为圆形,四周环绕九龙雕塑。
堂中,由巨型木柱支撑,每一根足有十五米之粗,且上下通贯,浑然一体。
封长卿笑道:“明堂高达八十八米,又名万象神宫、通天宫。”
“先帝时,万国来朝,最为恢宏煊赫。”
除此之外,明堂以北,有一座建筑,竟更为高耸。
“这是天堂,同为先帝时所建,用于礼佛。”
“共有五层,高达一百五十米,其中供奉大金佛像无数。”
“据闻,兴建之时日役万人,采木材于江陵,数年之间,所费以万亿计。”
高楷淡声道:“如此高大,恐怕撑不了多久。”
“大王慧眼如炬!”封长卿赞道,“当年,天堂因太过高耸,建成不过数月,即遭巨风摧毁。”
“不过,先帝随即下旨重建。”
众文武仰头望去,直到脖子发酸,幞头、头盔掉落在地,也未看到堂顶。
实在惊世骇俗!
徐晏清苦笑:“微臣自诩才思敏捷,然而,今日一见明堂、天堂,才知自己孤陋寡闻,胸无点墨。”
“纵然绞尽脑汁,仍难以形容其万一!”
崔皓拧眉:“如此奢靡享乐,国朝怎能不亡?”
“大王,不如将其烧毁,以警醒世人。”
赵喆赞同:“不光明堂、天堂,端门、应天门,以及整座紫微宫,亦太过奢华。”
“不如一把火烧掉,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