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强撑着笑道:“父汗只是病了,回头定带你去。”
他看向一脸正色点头的多尔衮,又瞅瞅低头啜泣的多铎,轻咳几声后问道:“多尔衮,父汗问你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
多尔衮忙点头:“父汗请讲。”
努尔哈赤死死盯着他:“若父汗让你继承大汗之位,将来你可有信心带领大金雄踞辽东,征讨明国?”
多尔衮一脸坚定:“儿臣有信心!
不光要征讨明国,还要灭了明国入主中原,占据他们的江山!”
听着这话,努尔哈赤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心中愈发打定主意传位给多尔衮。
至于龚正陆说的“立嫡立长”,那都是汉人的规矩,他努尔哈赤不信命,更不信那好人的那一套,他坚信多尔衮能完成自己的毕生夙愿。
他转头对仍在哭泣的多铎笑道:“多铎呀,你们兄弟从小情深,记住父汗的话,无论何时都要帮着你哥,别让旁人欺负他。”
多铎一边擦泪一边点头。努尔哈赤又把多尔衮叫到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多尔衮正色道:“父汗放心,儿臣明白该怎么做。”
随后,多尔衮让多铎擦干眼泪站到一旁,传亲卫去召何和礼。
何和礼不明所以,匆匆赶来,见努尔哈赤端坐床榻、面无表情,双眼冰冷地盯着自己,多尔衮、多铎侍立一旁,赶忙跪地行礼:“奴才叩见大汗。”
努尔哈赤冷声道:“何和礼,你可知罪?”
何和礼一愣,随即脸色惨白,连连叩头:“奴才不知所犯何罪,求大汗明示!”
努尔哈赤冷笑:“征讨林丹汗时,你私分战利品,还向蒙古部落索要财物,真当本汗不知道?”
何和礼顿时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大汗饶命!
奴才再也不敢了!”
“来人,推出去斩了!”
努尔哈赤一声令下,两名亲卫应声上前。
何和礼哭喊着求饶,努尔哈赤不为所动。
这时,多尔衮赶忙站出来:“请父汗饶何和礼一命!”
努尔哈赤挥手示意亲卫退下,何和礼连滚带爬来到床前,继续叩头。
努尔哈赤却只盯着多尔衮:“给父汗一个理由。”
多尔衮认真道:“何和礼虽私分战利品、索要财物,但追随父汗多年,忠心耿耿、劳苦功高,也是我大金开国元勋。
望父汗从轻发落。”
殿内一时气氛凝重,何和礼吓得肝胆俱裂。
许久,努尔哈赤才冷冷对何和礼道:“今日多尔衮为你求情,本汗便免你死罪。
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多尔衮救的,往后好生辅佐他。”
何和礼赶忙磕头谢恩,又向多尔衮跪拜:“多谢十四贝勒救命!奴才此生不忘!”
多尔衮沉声道:“何和礼,你是最早追随父汗的老臣,又是开国元勋,今后当用心做事,否则就算父汗饶你,我也不会饶你!”
何和礼连连称是。
努尔哈赤随即让他退下,转头对多尔衮微笑点头:“不错,有父汗的风范。
今后有何和礼辅佐,你和多铎便能彻底掌好两黄旗。
不过在此之前,父汗还要为你安排些人手。”
随后,努尔哈赤又传召图赖、佟养性、扬古利、济尔哈朗、尼堪等人,或杀鸡儆猴,或安抚拉拢,都叮嘱他们务必辅佐多尔衮。
众人见状,猜到努尔哈赤可能要传位给多尔衮,纷纷磕头表忠心。
次日,努尔哈赤下令,升多尔衮、多铎为正黄旗、镶黄旗固山额真。
消息传开,文武将领无不大惊。
龚正陆也收到了消息之后,叹息一声。
努尔哈赤终究还是要传位给多尔衮,没听自己的建议从四大贝勒中选接班人。
他追随努尔哈赤多年,深知其性子,既已做了这样的决定,自己断无活路,便对家人交代了后事,随后悬梁自尽。
亲卫赶到时,龚正陆已气绝身亡,只得回报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次日,龚正陆的死讯传遍赫图阿拉。
代善吓得浑身发抖,莽古尔泰满脸难以置信,皇太极则神情阴冷至极,再无往日和颜悦色,只在书房中与范文程密谋。
“范先生,”皇太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父汗让十四弟、十五弟担任两黄旗固山额真,命何和礼辅佐,还召见了不少大臣,看来是铁了心要传位给十四弟了。
就连追随父汗多年的龚先生都被赐死了……”
范文程眉头紧锁,他原以为龚正陆精通汉学,定会点出多尔衮、多铎的劣势,没料想努尔哈赤竟然会一意孤行,实在始料未及。
“范先生,如今我该如何做?”
皇太极问道。
范文程沉思许久:“贝勒爷,如今您什么都不能做。
一旦有任何举动,都会给大汗留下把柄。
先前大汗假意要杀何和礼,后经十四贝勒求情赦免,不过是为了让十四贝勒收服他。
其他人大肆拉拢安抚,也是为十四贝勒铺路。
如今四大贝勒中,除了二贝勒阿敏,您与大贝勒、三贝勒只要出一点错,大汗定会痛下杀手,为十四贝勒扫清障碍。”
他继续道:“现在只能等。
十四贝勒虽有大汗铺路,却太过年幼,镇不住如今的局势,这一点大汗清楚,其他人也清楚。
等大汗归天,您可联合诸位贝勒,以十四贝勒年幼无法执掌国事为由,提议分权共治,拉拢他们支持您。
况且您素有贤名,平日与人为善,那些老臣如今不过迫于大汗威压才效忠十四贝勒,等大汗一走,他们怎会甘心听一个黄口小儿号令?
到时您再趁机收服其他人,至于剩下那几个死忠,根本不足为虑。”
皇太极点头:“既如此,本贝勒便听先生的。”
…………
与此同时,阿敏又去找刘兴祚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爱塔,这两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兴祚皱眉:“没想到大汗竟执意传位给十四贝勒。
他根基太浅,根本镇不住场子。
大汗这几日频繁召见文武,虽是为他铺路,效果却难长久。
咱们还不能贸然行动,先看看情况。”
阿敏点头,刘兴祚又提醒:“对了,贝勒爷,近几日大汗常召济尔哈朗,他是您亲弟弟,您可找机会联系他,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得些消息。”
次日,阿敏去找济尔哈朗喝酒,见他面带忧虑,便笑道:“这是怎么了?
我来陪你喝酒,你倒唉声叹气的。”
济尔哈朗叹息:“哥,我原以为大汗会从四大贝勒中选继承人,可如今这情形,明显是铁了心要让十四贝勒继位。
这几日大汗频繁召我入宫,叮嘱务必辅佐好他,我实在忧心忡忡。”
“那你怎么想?
你支持谁?”
阿敏问。
济尔哈朗以为他要争位,忙道:“哥,咱们终究是大汗的侄子,汗位轮不到咱们,你可别犯糊涂,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阿敏笑道:“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有不该有的想法。”
济尔哈朗松了口气,阿敏却暗自腹诽:区区汗位有什么好争的?
老子是大明侯爵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才不屑跟你们抢。
片刻后,济尔哈朗低声道:“哥,其实我更支持四贝勒。
他素有贤名,礼贤下士,与众兄弟融洽,才是继承汗位的不二人选。”
阿敏心中一喜——巧了,都指挥使的命令正是扶持皇太极上位,没想到弟弟竟和自己想法一致。
他叹道:“其实我也支持老四,可大汗铁了心要保老十四,我也没办法。”
济尔哈朗见他支持皇太极,面露喜色:“哥,别太早灰心,说不定还有转机。”
“现在谁看不出来大汗的心思?
能有什么转机?”
阿敏冷哼一声。
济尔哈朗低头沉思,阿敏随即告辞,又去找刘兴祚。
得知济尔哈朗也支持皇太极,两人开始暗自合计。
阿敏挠头:“爱塔,要说杀人,我绝对第一个上,可这弯弯绕绕的,我实在搞不懂。
你们汉人遇着这种情况一般都怎么做?”
刘兴祚一愣,沉声道:“汉人王朝储位之争由来已久,父子相残、兵戎相见屡见不鲜。
唐朝的玄武门之变、大明的靖难之役,我都跟你讲过——基本要么反,要么死。”
阿敏猛地一拍脑袋:“爱塔,我有一计!”
刘兴祚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阿敏见状,认真道:“等大汗吹灯拔蜡之后,让济尔哈朗做内应,咱们调集人手杀入汗王宫,就说大汗临终遗言传位给四贝勒皇太极,怎么样?”
刘兴祚一愣,琢磨着如今要完成江宁的任务,似乎也只有这条路。
许久,他正色道:“贝勒爷,时机未到,千万不可妄动,否则咱们先得死。”
阿敏点头。
又过两日,皇太极在府中愈发急躁,却无可奈何,努尔哈赤一日不死,他什么也做不了。
阿敏再次去找济尔哈朗打探,济尔哈朗神情悲痛:“大汗估计也就这一两日了。哥,这消息你千万别说出去。”
阿敏心头一紧,告辞后找到刘兴祚。
刘兴祚得知努尔哈赤即将油尽灯枯,顿时在屋内踱步,许久后道:“贝勒爷,你再去联系济尔哈朗,探探他愿不愿意帮皇太极武力上位。
若是愿意,便让镶蓝旗做好准备,等大汗咽气,咱们立马找皇太极,动用武力助他上位。”
阿敏点头,转身再找济尔哈朗。
见他去而复返,济尔哈朗满脸疑惑。
阿敏凝重道:“如今这情形,老四只有最后一条路可走了,就看你愿不愿意帮他。”
济尔哈朗疑惑:“哥,你说的该不会是……”
阿敏点头。
济尔哈朗惊得站起身,缓缓道:“哥呀,这要是成了,也是把四哥架在火上烤;要是不成,咱们都得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阿敏冷声反问。
济尔哈朗语塞,半晌才问:“我能做什么?”
“一旦大汗咽气,你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我调集镶蓝旗人马,帮老四上位。”
阿敏道。
济尔哈朗心头一惊:“那老十四、老十五怎么办?”
阿敏冷笑:“这话你不该问我,到时老四便是大汗,得看他的意思。
不过以老四的性子,想来应该是不会为难老十四,老十五的。”
济尔哈朗沉默片刻,点头道:“好,若大汗那边有情况,我立马通知你。
你到时候带镶蓝旗人马去找四哥。”
紧接着济尔哈朗又道:“你也可以去找尼堪试试。
朝鲜之战时,四哥救过他,或许能拉拢过来。”
阿敏点了点头,随即告辞,将情况告知刘兴祚。
刘兴祚听罢,让阿敏去尼堪府中进行拉拢。
阿敏找到尼堪,直言自己支持皇太极继位,尼堪误以为是皇太极让阿敏来找自己,当即表态愿意支持。
阿敏大喜,叮嘱他备好镶白旗人马随时待命,尼堪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