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林和林达康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五月的阳光把京州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市委会议室里的空调正吹着微凉的风,却吹不散空气中隐约的紧绷感。
长条会议桌的红木桌面被擦得锃亮,倒映着桌前常委们的身影,墙角的发财树叶片舒展,却没人有心思欣赏。
所有人都低着头,快速翻着手里的工作汇报材料,等着市委书记林达康开口。
林达康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扫过全场。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球,显露出他此刻的思考。
等最后一位常委汇报完城区绿化改造进度,林达康才把烟放回烟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得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常规工作就到这里,接下来,我们重点说下光明纺织厂的改制。”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坐在左侧第二位的常务副市长林一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嗒地掉在笔记本上,墨水晕开一小片黑渍。
他赶紧弯腰去捡,耳朵却紧紧竖了起来,昨天林一真还跟文春林通了电话,说要借着张国栋的案子再拖拖改制进度,怎么才过了一晚,林达康就突然把这事提上了重点?
“光明纺织厂的改制方案,前阵子已经通过了市里的审议,确定由宏图实业接手。”
林达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改制方案上,手指顺着文件上的条款慢慢划过:“但据我了解,目前资产清算还没完成,职工安置方案也没最终敲定。再拖下去,厂里的机器都要锈了,上千号工人等着吃饭,我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视线突然转向林一真,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真同志,这事之前是你牵头负责的,接下来就辛苦你多盯一盯。下周内必须完成资产清算,月底前让宏图实业的团队进驻厂区,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汇报。”
林一真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他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脸上却得挤出恭敬的笑容:“是,林书记,我一定抓紧推进,保证不耽误进度。”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林达康明明知道自己和文春林的关系,现在突然把改制的担子压得这么紧,是故意敲打,还是真的急着要完成任务?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也开始小声嘀咕。
坐在林一真对面的市委副书记张东军皱着眉,悄悄跟旁边的宣传部长递了个眼神,之前林达康对改制的态度一直很温和,没少对大家说稳妥为主,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这么强硬?
还有人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林一真,眼底藏着疑惑:林一真是文春林的人,林达康这么点名要求,会不会是在借机削弱文春林在市里的势力?
“都安静。”
林达康的声音再次响起,会议室又恢复了寂静:“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进度定得紧,但改制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他拿起桌上的职工联名信,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昨天厂里老工人送来的信,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们当干部的,不能只盯着报表,更要盯着老百姓的饭碗。”
这话堵得所有人都没了异议。
常委们纷纷点头,有人还在笔记本上写下加快改制进度的字样。
林一真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上的墨渍,心里却在盘算:得赶紧给文春林打个电话,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不然耽误了大事,文春林肯定要怪他。
………………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的副书记办公室里,沈青云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文件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桌上的玻璃杯里泡着菊花茶,花瓣舒展在水面,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全省民生项目的调研报告,眉头却微微皱着,报告里提到光明纺织厂的职工安置存在隐患,他正想着下午给林达康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唐国富,沈青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钢笔,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国富同志,你好。”
“青云书记,现在方便吗?我有件工作上的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唐国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沉稳,却听不出情绪。
沈青云愣了愣,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
他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五月十九号,离刘省长退休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个时候唐国富找他,会是什么事?
难道是张国栋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还是之前光明纺织厂的案子?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语气干脆:“方便,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沈青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省委大院里,工作人员正推着除草机修剪草坪,青草的香气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却没让他的心情放松半分。
他想起昨天沙瑞明跟他说的政法委要调整,又想起常委会上文春林的挑衅,心里隐隐觉得,唐国富这次来,恐怕不是小事。
大概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沈青云转过身,说了声“请进”,就看到唐国富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平时在纪委办案时的严肃模样判若两人。
“青云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唐国富走进来,主动伸出手。
沈青云赶紧迎上去,和他握了握手,唐国富的手很有力,掌心带着一丝凉意。
“说什么打扰,你能来,我正好想跟你聊聊张国栋案子的进展。”
沈青云笑着把他引到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菊花茶:“刚泡的,降降火,这五月天越来越热了。”
唐国富接过茶杯,放在茶几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笑着说道:“还是您这里舒服,我办公室天天对着案子,空气都比别处沉。”
两人寒暄了几句,从天气聊到最近的民生项目,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沈青云看时机差不多了,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国富同志,你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跟我聊天这么简单吧?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我们之间不用绕圈子。”
唐国富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扣着包的边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青云书记,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说说京州市那边的情况。”
“京州市?”
沈青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他看着唐国富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严肃:“是光明纺织厂的事,还是张国栋的案子有了新线索?”
唐国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草坪上,语气低沉下来:“张国栋的案子没什么说的,这家伙已经承认了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青云,眼底的神色变得凝重:“我们现在已经查明,在光明纺织厂的改制过程当中,宏图实业确实通过各种手段把厂子的估值变低,侵吞了国有资产。”
沈青云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沙发扶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抬头看向唐国富,眼神里带着疑问:“你今天把这事告诉我,是想让政法委配合纪委的工作?还是有别的考虑?”
毕竟之前他曾经暗示过唐国富,这个案子暂时要放一放,等省长退休再说。
“青云书记。”
唐国富看着他,语气诚恳:“现在刘省长马上要退休,省里的局势本来就敏感,光明纺织厂的改制又牵扯到上千号工人的生计,一旦出了问题,很容易引发不稳定因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找您,一是想让政法委协助我们做好维稳工作,防止有人借机煽风点火。二是想跟您通个气,这事可能不简单,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我们得小心应对。”
沈青云点了点头,心里渐渐有了底,看样子,唐国富也是个聪明人。
他打开唐国富递给自己的材料,认真地看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材料上,却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