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实接到大总统黎元洪的电报,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在府院之争当中,黎元洪因为没有枪杆子,只能凭借掌握的国会阵地与段祺瑞抗衡,平时还好,因为大家都需要有共和这块招牌。
但是,一旦不装了,直接掀桌子的时候,就没有咒念了。
现在能让黎元洪放下身段主动拉拢关外莽汉的唯一原因,那就是府院之争进入拼刺刀的阶段,黎元洪应该是已经意识到,段祺瑞大概也许可能要掀桌子了。
典型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于是,秀才也想要有兵,这才先是给靖安军一个让无数人为之眼红的北洋陆军师番号,属于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结果发现这棵枣树还挺有料,竟然逼迫大日本帝国和谈,并且麾下的靖安军正面车翻了上万人的满蒙叛军,属于凭实力打出了统战价值。这才急不可耐的给韩老实发来电报,邀请韩老实进京一晤。
当然了,说是进京一晤,实际就是找韩老实给他扎场子。
韩老实虽然记不太清张勋复辟的具体时间,但也知道大约就是前后这半年,大差不差。而张勋复辟的前提背景,就是段祺瑞意图掀桌子,结果黎元洪先知先觉,在另一个大军头冯河甫的默许之下,抢先发动国会罢免了段祺瑞的职务。
段祺瑞被迫下野,于是索性玩了一把大的,直接把张勋给招来了。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而是属于掀房顶了。
历史上,张勋率领辫子军进京之后,黎元洪直接就傻眼了,要不是及时跑到荷兰使馆藏了起来,肯定会被抓住打死。但是虽然留住了性命,却也自此开始一蹶不振,在民国十一年短暂复出,担任了小半年的大总统,实际就是傀儡,不但没有军权,甚至国会也无法掌握,随后就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
而段祺瑞却是在张勋复辟之后,整了一出“马厂誓师”,组织讨逆军把张勋三下五除二的就给赶走了。
反正好人是他,坏人也是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平白赢得一个“三造共和”的美誉,赢麻了。
归根结底,还是段祺瑞掌握枪杆子,之所以招张勋进京,并不是手里没兵——作为皖系的扛把子,怎么可能没有兵。
其玩的是“借刀杀人”的套路。
府院之争与张勋复辟,可谓民国前期影响最大的历史事件——没有之一,深刻改变了北洋政府的权力格局与政治生态,自此开始国会沦为背景板,皖系、直系、奉系,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简直就是五代时期的翻版。
这,很不好!起码韩老实是这么认为的,军方干政,祸乱之源呐!
可以说,军方干政的国家,就没有一个是稳定正常的。
那么,老地主要不要主持这个正义呢?
其实韩老实此时也在犹豫。
主要是这个漩涡实在是太大了,正常来说,个体的力量参与进去,根本就翻不起来一点浪花。
但是别忘了,老地主不是正常人呐。
所谓富贵险中求,韩老实对于自己这个搅屎棍的属性,心里还是有些逼数的。
不论是待在龙湾的农商会馆,还是住在奉天的韩公馆,岁月静好固然是十分美观,每天白面饽饽吃到撑,蓬门今始为君开,蓓蕾薰出白龙香,当真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问题是家里蹲虽好,但是赚不到点数。而没有点数的韩老实,浑身上下除了舌头,其他哪里都是软的。
所以,老地主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要进京赶考。
明知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上一闯。
顺便会一会各方风云人物,看看都是什么成色。特别是那辫帅张勋,三番五次与本帅过不去——当初不就是抢了你一百万两黄金嘛,多大点事,至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吗?
真真是一点气度都没有。
要知道:你失去的只是区区一百万两黄金,折合两千万银元,而本帅却是真·跑丢了一只鞋的!
本帅现在炸不了日本人的战列舰,还打不了你个满清遗老遗少?
于是,韩老实当即让韩竹君给抄写一则电报,发到燕京大总统府。
龙湾韩老实致中华珉国大总统黎元洪之漾电:
自满蒙叛乱问题发生,群情惶骇。重以沙俄列强干涉,佥谓谁实召戎,致此关东山河破碎,其侮之袭,责有所归,以北洋段总理为首之衮衮诸公,翘首旁观,放任满蒙叛军如蝗过境,民涕血泪。韩某逞匹夫之勇,提弱势之旅,击强流之贼,龙湾靖安全军上下齐心,不惧生死,全力讨贼,牺牲者甚众。
幸有洮辽镇守使吴俊升发兵抵敌多日,吉长镇守使裴尧田及时出手相援,奉天督军亦襄助讲武堂全员至龙湾,得道多助,终克敌于哈拉海一役。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此一战,多有黎大总统授靖安军以北洋陆军师番号之功,韩某不胜感念。待龙湾事了,韩某只当南下进京,盼与黎大总统相晤。近闻多有对共和政体异议者,上蹿下跳,内勾外联,殊为不智,据韩某观之,泱泱鼠辈皆为插标卖首尔。待韩某强势入关,定当主持正义,涤荡寰宇。
故此,还请黎大总统且勿忧也!
……
这一封电报,可以说是狂到家了,以至于美丽又动人的三小姐韩竹君在抄写电报时候,都直翻白眼。当然了,这个翻白眼肯定与磨盘不是一回事儿,而是对韩老实的蜜汁自信有些无语。
就问你有什么实力,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老实是101呢,手握百万大军强势入关,如风扫落叶。
实际他打定主意,到时候就光杆一个人进京,多一个兵都不带。
主打的就是一个船小好调头。能整就整,不能整就赶紧拍拍屁股回关东,最多是把黎大总统亲手送入荷兰大使馆,你就说仁义不仁义吧!
反正老地主就是划船不用桨,一生全靠浪。单枪匹马闯京城,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当一个出类拔萃的搅屎棍。
(黎大总统:莫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