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年节氛围愈发浓厚。
李助的府中书房内。
孔厚、吴用、裴宣等几位核心文臣围坐在紫檀木桌旁,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无人顾及。
众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主位的李助身上,神色中满是焦虑与急切。
“陛下要将孔家船队发现的昆仑洲新土,分封给那些武将功臣,这事你们都听说了吧?”李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担忧。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
“三日一小聚,五日一大宴,陛下这是在逐个说服那些老兄弟,看样子,这分封之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孔厚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重启分封,取乱之道啊!当年周室分封诸侯,起初尚能维系,可百年之后,诸侯割据,战乱不休,周天子名存实亡;汉初分封异姓王,结果韩信、彭越等人相继叛乱,两晋八王之乱,陛下难道忘了这些前车之鉴吗?”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些许情绪,继续说道:“如今大乾刚定天下,好不容易实现了四海一统,若是搞分封,让那些武将在海外新土自立为公侯之国,手握土地、士兵与治权,今日他们或许还念着陛下的恩情,可几代之后呢?子孙后代未必还会臣服朝廷,到时候海外诸侯割据,朝廷想管都管不到,岂不是又要重蹈乱世覆辙?”
吴用坐在一旁,手指捻着胡须,脸色同样凝重。
他虽早年出身草莽,跟随姜齐征战时多献奇策,如今也已深谙集权治国的道理。
听到孔厚的话,他连连点头,接过话茬:“孔尚书说得极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根本。功臣们有功,朝廷定爵赏禄便是,赐些金银财宝、良田美宅安抚,再让他们的子孙承袭爵位,如同前宋那般,只享尊荣,不掌实权,既能彰显陛下的恩宠,又能避免尾大不掉之患,何必要给封土,让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地?”
他顿了顿,想起姜齐对武将功臣的看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那些武将出身草莽,大多只懂征战,不懂治理。让他们去海外立公侯之国,手握大权,缺少制衡,怕是用不了多久,领地内就会乱象丛生,要么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要么互相攻伐,争夺土地。到时候,不仅海外百姓受苦,还会给朝廷埋下隐患,一旦他们势力壮大,甚至可能反过来威胁中原安危!”
裴宣身为大理寺卿,常年执掌律法,对权力制衡有着更深刻的认知。
他补充道:“律法的核心在于集权,在于朝廷对天下的掌控。若是实行分封,那些诸侯在自己的领地内,便是国主,可以自行制定律法、任免官员、征收赋税,朝廷的律法根本无法约束他们。长此以往,大乾的律法体系会被割裂,朝廷的权威会被削弱,这绝非治国长久之计。”
李助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皱得更紧。
他何尝不知道分封的弊端,可姜齐已是铁了心要推行此策,还在宴席上向武将们详细说明了公侯伯子男五级爵位的土地与人员份额,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陛下的心思,咱们都明白。他是想给那些老兄弟一条长远后路,也想借此开拓海外疆土。可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却没看到背后的隐患啊!”
“我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万万不可眼睁睁看着陛下走弯路!”孔厚急切地说道,“我等联名上书,劝谏陛下收回成命!详细陈述分封的危害,再提出其他的封赏之策,比如增加俸禄、赏赐世袭爵位,或是让他们的子弟入朝为官,总比分封土地要强!”
吴用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陛下现在正是兴头上,又刚说服了那些武将,咱们此时联名劝谏,怕是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而且,那些武人得了诺大好处,若是知道咱们反对分封,到时候,矛盾便挪到了咱们身上……”
裴宣也附和道:“加亮先生说得有道理。陛下重情义,念着与那些武将的兄弟情分,咱们若是强行反对,只会让陛下觉得咱们不顾及旧情。”
这些文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一阵焦虑与无措。
书房内的气氛因分封之议愈发凝重,孔厚的激动、吴用的担忧、裴宣的理性,都未能打破众人对未来的焦虑。
当李助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王伦,开口催促,“王伦,你也说上两句。”
王伦终于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诸位,其实,陛下想要的,可能是拿昆仑洲之地做试验田!”
王伦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书房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试验田?”蒋敬率先皱起眉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满是疑惑,“昆仑洲远在海外,土地广袤却一片蛮荒,陛下拿它做什么试验田?难道是试验农耕之法?可这与分封功臣又有何关系?”
王伦轻咳一声,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后缓缓起身,走到书房内悬挂的大乾舆图前,手指落在标注着昆仑洲的区域,开口解释:“诸位别急,听我慢慢说。一国之政,最忌朝令夕改,更忌争论不休却无实效。前宋之时,新旧两党之争,诸位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不就是王安石相公推行新法,司马光相公反对新法,两党互相攻讦,朝堂动荡不休吗?”
王伦点头,语气沉重起来:“正是如此。前宋之时,新党主张变法图强,推行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旧党则认为新法扰民,主张恢复旧制。两党在朝堂之上争得你死我活,互相弹劾,甚至不惜结党营私、打压异己。”
“更严重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下面的官员便无所适从,新党掌权时,强行推行新法,不顾地方实际情况,旧党上台后,又全盘废除新法,恢复旧制。如此反复折腾!”
众人纷纷点头,裴宣更是补充道:“前宋后期,正是因为党争不断,朝廷失去了治理天下的重心,才导致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