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陛......陛下......”
红娘子愣住了,变化也太大了吧?
别说她,周遭一众村民同样震惊不已。
他们或许县太爷都未见过,可对戏曲并不陌生,这君君臣臣的到底是何状况?
“当今天子微服河南,所有人等跪迎圣驾!”
空气都已凝固的状态,被王承恩一嗓子打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身边人跪了,红娘子也跪了。
村民们被这阵仗吓住,全部随波逐流跪地高呼。
“平身!”
“谢陛下!”
“......”
“敢问老丈,朕还需要走吗?”
“不知陛下驾临,草......草民先前多有冒犯,草民有罪,草民有罪!”
“何罪之有,无碍,都起来吧!”
“多谢陛下不计前嫌,请陛下入村,否则草民罪孽深重!”
弯腰将老汉扶起,崇祯能感受到对方浑身都在颤抖。
平日被欺压惯了在酷吏和恶霸面前低三下四,遇到此等大事更可谓战战兢兢。
“既然老丈如此,朕恭敬不如从命!”
“陛下请!”
“甚好!”
在老头带领下,一行人进入村庄。
四下邻里都被方才在村外的人吆喝,纷纷从茅屋里走了出来。
锦衣卫没有任何阻拦之意,天子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再说百姓们也规规矩矩,默默跟在后面像看热闹一般。
“陛下,前面便是祠堂,请陛下到祠堂一坐!”
“有劳老丈了!”
“草民岂敢,岂敢......”
崇祯边走边看,这村庄与见过的江南别院完全天上地下。
不少土坯房摇摇欲坠,偶尔一幢低矮石屋皆为毛石砌筑而成,周边山上采石很方便,却连一块像样的条石都没有。
村民中面黄肌瘦者居多,几岁男娃光着屁股者数不胜数。
贫穷、落后、干旱、没有一抹绿色,便是给人的第一感观。
“陛下,请进祠堂上座!”
关家祠堂很高大,看起来有些年头,很多地方还充斥着多次修补过的痕迹,四周很干净,已是村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地儿了。
崇祯没有直接进去,在台阶上转过身看了看后面,问道:
“现天色已临近黄昏,朕走这一段怎未见炊烟升起?”
老汉迟疑,面前的一众乡亲不敢正视,微微垂着脑袋。
“不瞒陛下,草民记得年少时一年之中农忙季节曾有过一日三餐,如今关山一地至少三十余年没用过三餐了。”
“嗯......”
听到这话,崇祯没再多言,此刻心头却在滴血。
《礼记》中记载,周天子可一日四餐,诸侯三餐,平民则两餐,那不仅是一种日常习惯,同时也是社会等级象征。
随着生产力发展,民间一日三餐起于盛唐,普及于宋代,大明中前期社会较为稳定,礼乐尚未崩塌,百姓日食三餐很正常。
崇祯并非“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像新乐县百姓虽被官吏巧立名目罚款,但别人去年分了土地多少都有余粮,甭管吃得好与坏,最起码能吃三顿。
而京师官地庄户早都实现顿顿管饱,还隔三岔五见荤腥,相隔千里命运截然不同。
这里刚刚收割小麦没多久,按理处于有粮时节,连晚餐都不敢开,问题就太大了。
崇祯又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完全没顾君王形象。
“陛下,草民有罪!”
“什么罪不罪的,朕要和乡亲们喷一喷!”
“是!”
之前不知道皇帝身份情有可原,一个京师商旅坐地上已经很另类,如今乃堂堂天子,让关老汉与一众乡亲心中直呼罪过。
“乡亲们,朕常说朕除了身份外也食五谷杂粮,没什么大不了,都坐吧!”
“是!”
庄稼汉平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地作床也无所谓,看到天子如此随和,那份距离感更近一步了,在锦衣卫再次劝导下,院坝里的人纷纷席地而坐。
红娘子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平静了些,秦公子,哦不,当今天子远没有戏曲里演的那种高高在上,正如听看过报纸的人说的那样,天子是个好皇帝!
“老丈啊,先前你说这关山村上下两百余口,你给朕喷喷你们村的情况吧,乡亲们也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洗耳恭听!”
“是!”
关老汉心头是激动的,往日委屈无奈历历在目。
本村包括外村跟官府恶霸对抗者全都被收拾,死伤不在少数,各村百姓平时走动都会被严密监视,可谓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跟过去税赋相比较,他们需要交的佃租比苛捐杂税总和低出几成,能够勉强活下去不至于造反,渐渐也就认命了。
方才天子说要严惩贪官,苍天有眼,终于有机会伸冤了!
“陛下,请为关山父老做主,请为安阳乡亲做主啊!”
关老汉顾不得行动不便,一把从台阶上爬起,双膝重重跪于崇祯面前。
“请陛下为民做主......”
“俺家汉子就是被那帮天杀的害死了,陛下......”
“呜呜呜......”
“......”
在关老汉响应下村民们跪地山呼,有的还泣不成声,那群光屁股小孩不知所以然,学着大人的样子被感染得泪眼婆娑。
此情此景令崇祯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朗声道:
“诸位尽管放心,朕之所以来此,便是二十多天前碰到章姑娘,方得知安阳诸事!
此事不单涉及安阳,整个彰德府至少三成地方皆是如此,朕早已派锦衣卫明察暗访掌握大量证据,尔等尽管畅所欲言!”
“多谢陛下!”
“......”
安抚好一阵,村民们重新坐回地上,你一言我一句,向大明天子诉说着冤屈。
经过了解,这儿的人全都姓关,原本有三百多口人,好多代人都在替赵王种地。
崇祯六年和七年陕西流贼经过彰德府,被裹挟了几十人走,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前年起赵王招募当地百姓出海,又走了几十个,现如今只剩两百三十余口了。
去年初官府开始正式分地,所有人沾沾自喜。
洪武爷时期祖上曾享受过分得部分无主地,第一代赵王就藩后土地便渐渐失去,现在总算重归于手,有传闻还说朝廷会免赋税三年,全都欣喜若狂。
结果官府与当地一名姓王的乡绅勾结,关山附近百姓虽拥有分地名义,但仅仅为挂名,所有地契都掌握于王家手中。
王姓乡绅祖上在永乐爷时期曾经做过官,百姓土地归了赵王他们的却得以保留,两百年间王家还出过几个功名之人,不断买地与收取投献达到四万余亩。
朝廷一个政令下来,王家只能交出祖上收取的投献土地,但那只是明面上的东西,现在实际掌控的数量有增无减。
去年收成不太好,关山村百姓向其交租四成。
今年收成略好些,田里小麦刚刚收割下来,便被王家家丁和一众流氓拉走五六成。
为了将百姓牢牢锁于原地,王家那帮走狗长期设置卡哨,比防范土匪还严格。
曾经有乡亲去邻村走亲戚,由于没有向王家报备,直接被打断腿脚,真叫一个惨啊。
最近王家还发布通知,说从外地搞来高粱和番薯之类种子,百姓要种那就拿粮去换。
高粱他们曾经种过,但番薯为何物不曾知晓,只听人说那东西产量很高能填饱肚皮,王家要价非常离谱,凡种的一草一木还都得交租。
于是关山百姓根本没资格开晚餐,隔来年尚远很多事儿也是未知数,不得不省吃俭用。
......
众人完全打开了话题,将王家恶事丑事件件不漏道出,崇祯已经了然于胸。
关山村跟红娘子那牛背村没啥区别,仅在于恶霸头头不同。
那帮家伙把分地于民当成了提款机,吊着百姓们的残命,梦想掌握长期饭票,获取的钱粮与官府人等暗地分配,妥妥上下其手同流合污啊。
“那王家家主叫何名?”
“回陛下,王本善!”
“呵,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可笑之极!王承恩!”
“奴婢在!”
“将锦衣卫密奏找出来,看一看上面有无此人!”
“遵旨!”
十余息功夫后,王承恩答道:
“回皇爷,查有此人!”
“甚好!”
微眯双眼,崇祯露出一丝冷意,接着道:
“先前老丈说那王家离此不过五六里,可惜去城里吃酒了,他有吃朕还饿着呢!”
听到这话,吴英杰、李安邦蠢蠢欲动,他们太了解皇帝了。
“乡亲们,尔等想不想今晚喝酒吃肉?”
不知天子为何如此一说,大家不由愣住,还是几个半大小子打破了沉默:
“陛下,俺想!俺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肉!”
“陛下,俺也想!”
“......”
提到吃肉百姓们两眼放光,虽天已暮色看不太清,但想必已是口水直流。
“哈哈哈,好啊,朕满足你们,吴英杰何在!”
“臣在!”
“后面的人到了没有?”
“回陛下,都在村外!”
“甚好,那王家不是院高墙厚吗,那就尝一尝我禁军与锦衣卫实力,看到底是恶霸厉害,还是朕的儿郎更威猛!
立即派人前去探查,朕在此等待消息!”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