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听见“疼吗”两个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电流贯穿。
他想笑,可嘴张到一半,只发出嘶哑的咯响。
诸葛诸葛亮依旧站在他正前方,影子如刀刻般压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像刚才真的在描摹什么——也许是这张脸当年的模样,也许是那晚火光中的轮廓。
“你不回答。”诸葛亮轻声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已透出一丝近乎愉悦的冷意,“那我替你说。”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唇角,像是在品味某种久违的情绪。
“你很疼,对不对?骨头裂开的疼,火烧火燎的疼,夜里睡不着、梦里全是惨叫的疼……那种疼,能让人疯。”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呢喃,却又字字清晰,钻进囚徒耳中,直抵心脏。
男人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拼命往后缩,可铁链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亓子丰悄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少爷,老爷子有令,此人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诸葛亮没回头,也没动。
“我知道。”他答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不能死。他还得活着,亲眼看着一切崩塌。”
亓子丰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诸葛亮抬手制止。
“你出去。”诸葛亮道,语气温和得近乎温柔,却毫无转圜余地,“这里交给我。”
“可是少爷,您一个人……”
“我说,出去。”这次的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
亓子丰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
他跟随诸葛家三代,见过少爷冷静、果决、狠厉,甚至慈悲,却从未见过此刻这般——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表面无波,内里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执念的疯狂。
他终于低头,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木门合拢的瞬间,发出沉闷一响,如同棺盖闭合。
密室重归寂静。
只剩下滴水声,和粗重的喘息。
那男人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诸葛亮,嘴唇哆嗦着,似想求饶,又似想咒骂。
可他还没开口,就见诸葛亮弯腰,从角落的铁盘里拾起一把钳子。
银光一闪。
那是亓子丰先前拔舌用过的刑具,前端沾着干涸的血迹,边缘已有些许锈蚀。
它本该令人作呕,可在诸葛亮手中,却被擦拭得异常干净,仿佛一件珍藏的艺术品。
“你记得这个吗?”诸葛亮轻声问,指尖抚过钳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拨琴弦。
男人猛地摇头,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诸葛亮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像是孩子终于拿到了心爱的玩具。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他缓步逼近,钳子在掌心轻轻转动,“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到你求我停下。”
他停在对方面前,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得诡异,像月光下的湖面,倒映着深渊。
“你说,先从哪里开始呢?舌头?手指?还是……眼睛?”
男人疯狂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
诸葛亮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将钳子伸向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别怕。”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近乎怜悯,“疼,是应该的。”
“你欠的,总要还。”滴答——
水珠依旧不紧不慢地坠落,像某种无声的审判,滴在青砖上,也滴在亓子丰的心头。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喉咙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冷气。
密室已非方才模样。
那男人瘫在墙角,双目翻白,嘴唇干裂发紫,下颌脱臼地歪向一侧,嘴里空荡荡的——舌根处血肉模糊,像被野兽啃噬过。
他的十指指尖焦黑溃烂,指甲尽数剥落,掌心布满烧灼的痕迹。
最骇人的是左眼,原本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血窟窿,眼眶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钝器生生剜出。
而那把银光闪烁的钳子,正静静躺在铁盘里,前端沾着半片眼球的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血混合的腥气,令人作呕。
亓子丰站在门口,脚步钉住,手心沁出冷汗。
他不是没见过刑讯,也不是没亲手处置过敌人。
可眼前这一幕,已超出“惩戒”的范畴,近乎一种……仪式般的折磨。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中央。
诸葛诸葛亮坐在一张老旧的木凳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仿佛刚从一场茶会归来。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长衫依旧纤尘不染,发丝整齐地束在玉冠之中,眉眼清俊如画,唇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正是这份从容,让亓子丰心底发寒。
“少爷……”他声音干涩,“您……真的把他……”
“我说过,他会活着。”诸葛亮轻声打断,语气温柔得近乎慈爱,“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算死。”
亓子丰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迈步上前。
他蹲下身查看那人的呼吸——微弱但尚存,心跳也还在,只是脉象紊乱如乱麻。
这人已不成人形,却还被硬生生吊在生死之间。
“您这是……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亓子丰低声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诸葛亮没答,只是抬起眼,望向石壁上斑驳的裂痕。
他的目光很远,像是穿过了厚重的岩层,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雨夜。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六年前,我逃出北岭囚屋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吊着。”
亓子丰一震,猛地抬头。
诸葛亮依旧望着那堵墙,神情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手腕脱臼,肩胛骨碎了三根,舌头被他们用烙铁烫烂,说是‘祸从口出’。”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唇,“他们还挖了我的左眼,说……克主之相,留不得。”
他的语气没有悲愤,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起伏。
可正因如此,才更令人脊背发凉。
“那一夜,我躺在泥水里,听着雷声,数着心跳,以为自己会死。”他缓缓闭上眼,“可我没死。我活下来了,一寸一寸,爬回了这里。”
亓子丰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复仇。
这是偿还。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年施加在诸葛诸葛亮身上的酷刑,今日,他亲手加倍奉还。
“少爷……”亓子丰嗓音发哑,“可他终究……只是个执行命令的人。真正的主谋,是……”
“我知道。”诸葛亮睁开眼,眸光如刃,直刺人心,“所以我不会杀他。我要他活着,把这份痛传回去——让那个人,也尝尝什么叫夜夜惊梦,什么叫生不如死。”
亓子丰沉默良久,终是低下了头。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诸葛家小少爷。
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执念,是披着人皮的复仇之火。
“您……打算怎么处置他接下来?”亓子丰低声问。
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动作优雅得仿佛刚从一场宴席中起身。
“关进地窖,每日换药,不能让他死。”他淡淡道,“我要他清醒地活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直到那个人再也坐不住。”
他说完,缓步走向门口。
经过亓子丰身边时,脚步微顿。
“王管家,”他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亓子丰浑身一僵。
他想说“不”,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不能否认——这手段,确实残忍至极。
可他也无法指责——若换作是他,在那样的炼狱中挣扎六年,怕是早已疯魔。
“我只是……”亓子丰艰难开口,“怕您走得太远,回不了头。”
那笑容清淡,却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苍凉。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他说,“从我被推进那间囚屋的第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推开木门,走入长廊。
夕阳正斜斜地洒在青石阶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如刀。
亓子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密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口沉入深渊的棺。
而那滴水声,依旧在黑暗中执着地响着——
滴答。
仿佛在提醒着什么尚未终结的宿命。
远处,老宅外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轿车正悄然停驻。
车窗紧闭,看不清车内情形,唯有后视镜上,映出一片沉沉的暮色。
风起,叶落。
仿佛有什么,正在逼近。
赵子龙的车轮碾过老宅门前那条青石小径,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暮色四合,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车顶,像一层层剥落的旧梦。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静静望着那扇雕花铜钉的大门——这扇门他曾走过无数次,迎亲那日红绸缠梁,鞭炮声震得屋檐落灰;可如今,门扉紧闭,仿佛将他与过去的一切彻底隔开。
他推门下车,风卷起大衣下摆,冷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老宅静得反常。
往日即便夜深,也有仆人巡夜、灯火微明,可今夜,院内黑沉沉的,唯有东厢一窗透出微光,像是有人守着未熄的烛火。
赵子龙心头一紧,脚步加快,直奔正厅。
可还未踏上台阶,一道身影便从侧廊转出,拦在门前。
“赵少爷,”亓子丰声音不高,却如铁石般冷硬,“您不该来。”
赵子龙顿住脚步,眉头微蹙:“王管家。我来找诸葛亮,我妻子在哪儿?”
“少爷已回老宅住下。”亓子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请您回吧。”
“她是我的妻子。”赵子龙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眸光如刀,“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族中备案,族老见证。你说她‘回老宅’,那我这个丈夫算什么?”
亓子丰垂眸,手指缓缓抚过袖口暗纹,似在斟酌言辞。
良久,他才抬眼,目光锐利如针:“赵少爷,婚姻之事,非儿戏。若感情尚存,自当相守;若心已远,强留又有何益?”
赵子龙冷笑:“心远?谁说的?这几日她失联,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连她人在哪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相守?”
“少爷经历之事,非外人所能知。”亓子丰语气依旧淡漠,“她需要静养,也需要……与过往做个了断。”
“过往?”赵子龙眼神一凛,“你是说我们?”
亓子丰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递上前。
赵子龙盯着那纸张,眉头越皱越深:“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亓子丰声音平稳,却如重锤落下,“少爷亲笔所书,只差您签字。”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子龙像是没听清,又像不愿相信,伸手接过那份协议,指尖微颤。
纸页泛着冷白的光,墨迹清晰,落款处确确实实盖着诸葛家的私印,还有那一行熟悉的字迹——“诸葛诸葛亮”。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低笑一声:“荒唐。”
“您觉得荒唐?”亓子丰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可这世上,又有多少婚姻始于热闹,终于沉默?您当真以为,少爷嫁您,是因情爱?”
“不是情爱是什么?”赵子龙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我们相识三年,相恋两年,成婚半年——你以为我是靠权势强娶她?她若不愿,诸葛家再如何施压,她也不会低头!她不是那种人!”
“正因为她不是那种人,”亓子丰缓缓道,“所以她的选择,才更值得您深思。”
赵子龙怔住。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王管家,不再是那个谦恭守礼的老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像是看透了某种他尚未察觉的真相。
“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声音低哑,“还是,她……经历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事?”
亓子丰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赵少爷,有些痛,外人看不见,却足以摧毁一个人对世界的信任。少爷曾愿意为您留在赵家,忍辱负重,可当她发现连最该护她的人,也在无意中成为伤她的一环时……心,就冷了。”
“我伤她?”赵子龙难以置信,“我何时伤过她?我待她如何,全城皆知!我母亲起初反对,是我坚持娶她;我大哥觊觎诸葛家产,是我挡在她面前!我赵子龙自问问心无愧!”
“可您有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活在您的‘问心无愧’里?”亓子丰忽然反问,语锋如刃。
赵子龙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前几月,诸葛亮深夜独自坐在庭院看雪,他过去披衣,她只轻轻说一句:“子龙,你觉得我快乐吗?”
当时他笑着搂住她:“你不快乐?我天天陪你,要什么有什么,你还想怎样?”
她没再说话,只是望着雪,眼神空茫。
原来……那时她已在走远。
“她现在在哪?”赵子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这不重要。”亓子丰收起协议,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份协议,您迟早要签。少爷心意已决,诸葛家也不会再允许您踏入此地。”
“我不签。”赵子龙猛然上前一步,眼中燃起倔强的光,“她是我的妻子,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她。你们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一世。”
亓子丰看着他,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
“赵少爷,您还不明白吗?”他声音轻得像风,“您口中的妻子,早已不是您认识的那个诸葛诸葛亮了。她回来了,可回来的,是一个你们谁都无法掌控的人。”
赵子龙瞳孔微缩,心头莫名一寒。
远处,一道身影悄然立于回廊尽头,月白色长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空荡荡的左眼窝,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痕。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子龙,如同看着一场早已注定落幕的戏。
而那滴水声,依旧在地底深处,执着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