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夜根本就不在魔域。
他浑浑噩噩,在半昏迷与昏迷间沉浮。过了许久,直到又一阵剧痛袭来,才唤回了他些许意识。
他睁开眼,发现周围是一大片悬浮在空中缓慢移动的黑色陨石群。而它们的后方,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深色星空。
“碎星渊……”他喃喃道。想要动作,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皆被束缚,无法动弹。
胸前的疼痛抵过周身各处伤口,他垂头看去,只见胸口护心鳞的位置血肉模糊,护心鳞已不见了踪影。
“在我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冥夜抬头望去,只见天欢与一人相携,款款走来。
“咳咳!咳咳咳......你这是什么意思?”
“火阳鼎内的火气过旺,为了避免五行失衡,自然需要拿水性灵物压制一下。”天欢歪着脑袋笑道:
“好歹我也救过你一次,你不会连这都不愿意吧?”
冥夜冷哼一声,都已经趁他重伤昏迷时刮走了他的鳞,现在他说不愿意还有用吗?
不过他听见天欢提到火阳鼎,心头一动,之前那股隐隐的违和感又再次涌了上来。
“你拿火阳鼎做什么?不对,难道你......你要炼化邪骨?!”他心中大惊,邪骨无法毁灭,即便是火阳鼎也无法伤及根本。但邪骨中蕴含的阴气、怨气与死气,却能被提炼出,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再看一眼天欢周身的气息,冥夜心中大惊。他虽受重伤,但眼力却非同寻常仙将,随着天欢走近,他能够感受到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玄妙之意。
眼前的白衣圣女再没了那种周天不通,五行有缺的孱弱之感,她此时的气息隐隐与天道相合,又似超脱后天规则,回归到了原始混沌的状态。
他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曾听师尊说过的几种先天体质。其中一种,叫做先天混沌圣体,乃是上古才得一见的极佳修炼体质。
该体质非常特殊,不仅能够吸收天地间五行灵气,更能以阴阳之力为养料,壮大自身——堪称以万物,补己身的吞噬之体。
他虽拥有单一水灵根,但对这种特殊体质,也是好奇并向往的。他曾问过师尊这种体质可否后天练成,当时师尊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他原以为那是他的问题太异想天开,绝无可能。现在看来,恐怕是他不愿将此法传给他。
——这个狡猾的老匹夫!
“你到底想做什么?”冥夜冷冷地瞪着天欢,再次问道。
天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说起了这几日天下间的变化。
“神魔大战后,魔尊神形俱灭,待世间怨力再凝聚出新的魔尊,姑且要至少等上万年。初凰与稷泽因此战身死道消。其余九位神明耗损过大,均纷纷闭关。
至于战神冥夜.......”说到这里,她对冥夜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语气惋惜却淡漠,仿佛在和他讨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重伤逃离,不知所踪。漠河公主思念至深,夜不能寐,遂率领战神部下众仙将,与漠河水族一起,深入魔域,寻找战神。”
冥夜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的怒火被点燃,眼尾潮红。
“你把我关在这里,却诱导他们去魔域,是何居心!”
天欢笑着摇头:“错,我可没有诱导他们,我好心阻止,是他们一意孤行。
只是不知道,失了神髓的仙,与法力孱弱的妖,哪个更容易入魔呢?”
......
“这老蚌妖!明知我等失了神髓,对魔气的抵抗大大降低,竟敢让我等开路!”
魔域内,一位仙兵骂骂咧咧,逐渐苍白的脸色与眼底不断增加的戾气形成鲜明对比。
魔域常年魔气弥漫,周围光线昏暗,荒草丛生,不见一丝绿意。
他身旁的仙兵脸色也不好看,强行按捺住起伏的情绪,对同伴安慰道:
“算了,当务之急,还是找到战神要紧。只要找到战神,重筑神髓,以后还愁没有找他们麻烦的机会吗?”
“哼,还有那圣女与腾蛇一族,等我随战神杀回神域,定要叫那他们好看!”
“放心,只要战神回来,日后必铲平雾山,让这世间再无腾蛇一族!”
另一边。
“父亲,我们为何不继续深入搜寻?仙兵们一来一回也许还要许久,冥夜身受重伤,多等一刻便是让他多受一份苦啊!”
桑酒不解,但刚才她见父亲神色坚决,不敢立即开口。如今众仙兵离去,才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蚌王叹了口气,看了眼旁边脸色苍白的儿子。他这个儿子的体质不佳,资质也没有女儿优秀,此时已有些撑不住了。
两个都是亲生的,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女儿,这一次,绝不能再由她胡来。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慈爱,严厉道:
“桑酒,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来之前我们已约法三章,找人可以,但路上的安排全都要听我的。”
“我……”桑酒被父亲眼中的戾色吓到,讷讷半晌,求助地望向桑佑。
桑佑想起那日她满脸红肿,不成人样,终究还是心疼这个妹妹的,于是也跟着劝道:
“父王,便再往前走走吧。而且……刚才几位仙将似有不满,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开路吧?”
“你懂什么?”老蚌妖斥道,怒其不争。儿子太软弱,女儿又只知情爱,叫他如何能放心。
此次要是能救回冥夜还好说,要是救不回,他绝不能将漠河再搭进去。
让那些看不起他们,又比他们更急的仙将去探探路,才是上上策。
他眼神闪烁,眸色渐深,不容置疑道:
“休要再言,都给我抓紧调息,排出魔气。”
“是。”
“是……”
所有人都没发现,在被黑云笼罩的魔域上空,一朵血色莲花缓缓绽放。数不尽的魔气从中流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汇入魔域之中。
……
“天欢!你悖逆正道,已与妖魔无异,不,是更甚妖魔!”冥夜怒吼道,他心中焦急,知道天欢敢放他们走,定是留了后手。
——她想让他们有去无回!
天欢并不生气,反而嗔笑道: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不过,你这么讨厌妖魔,等你的部下与你那夫人都被魔气侵蚀.......”
她眉头轻蹙,像是在设身处地地为他考虑,
“堂堂战神,该怎么处置他们呢?”
冥夜想到那样的场景,双目赤红,周身气血翻涌。他只觉得胸腔内的那颗心脏跳得厉害,仿佛在不断地催促他去魔域救人,救......桑酒!
只要想到她此时在魔域可能遭遇危险,他的心就一阵绞痛,连伤口的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
“哼,就因为我娶了桑酒,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如此不择手段!
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桑酒,我也不会娶你,因为我从始至终,从未对你有过好感。
每当你靠近我,我就觉得厌烦,恨不得离你远点!”
周平看向天欢,见她眼中并无伤心与难过,稍稍松了口气。刚刚若不是天欢制止了他,他早就将眼前的人斩为齑粉,根本容不得他将话说完。
天欢不仅没有伤心难过,反而很兴奋。她与大长老对视一眼,知道那痴心蛊的子蛊,必是趁着冥夜重伤又心神失守,彻底侵占了他的心神。
它此时感应到母蛊遇险,哪能毫无反应。
“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没眼光,配不上我。”天欢牵起周平的手,轻易便将他刚升起的一点醋意掐灭。
“而你看上那只蚌精,不仅是因为你自甘堕落,还因为......”她说到这里却故意不继续了,转而另起了个话题。
“听说今日是人间一年一度的乞巧节,你们这对‘有情人’也当有相守的机会。几日前众神座下弟子已集结,于今日彻底肃清魔域。”
她一字一句,听在冥夜耳中却犹如天雷震震。
“我们便带你去凑个热闹,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你心心念念的小蚌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