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接到的新命令,先告诉大家两个消息。”
“一个坏消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从深渊里拖出的铁链,然后故意停顿,让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还有一个好消息?”
磐石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微弱的期待,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着一盏将熄的灯。
骇爪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摩挲数据飞刀的刀柄。
连一向冷漠的无名也抬起了头。
威龙白了他们一眼,毫不留情地砸碎幻想:
“不。还有一个,是更坏的消息。”
空气仿佛被抽空,众人呼吸一滞。
原本还盼着一点转机来提振士气,此刻却只觉寒意从脚底爬升,倒吸一口冷气。
“先听哪个?”
黑狐终于开口。
“都是坏的,有区别吗?”
无名冷冷道,话音未落,已将匕首“咔”地一声插回刀鞘,动作利落,像在斩断最后的侥幸。
“那就听你们的,先听更坏的。”
威龙的手指在战术终端上一划,空中立刻浮现出一片波涛汹涌的海域,几艘货轮在红色风暴标记中剧烈摇晃——
全息投影清晰得能看见浪花飞溅的轨迹。
“屋漏偏逢连夜雨。原定今天抵达班加西、搭载紧急救援粮食的cASNA-2038S17-ASA-Fd海运船队,在地中海南部马特鲁附近海域,遭遇了强秋季风暴。”
“为安全起见,船队已退回埃及亚历山大港避风。抵达时间——无限期延迟。”
“什么?!”
磐石猛地站起,声音颤抖,“那我们昨天拼死抢下来的物资……算什么?”
“算白抢,估计消耗一两天就没了,然后就会有更大规模的暴乱发生,但是哪怕暴乱发生了,又到哪里去抢食物呢。”
红狼冷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以为在救火,结果火源根本没断,哪怕灭了火焰,又有什么用呢。”
威龙继续道:
“班加西市政部门刚提交的报告——城市粮食储备,仅够维持七十二小时。”
“他们已向阿萨拉东海岸军区、临近的城市艾季达比亚和贝达求援,但回复……”
他冷哼一声,调出几份加密通讯记录的摘要,“要么‘储备耗尽’,要么‘自身难保’,要么——”
他语气讥讽,“就像东海岸军区司令说的,建议‘疏散人口到农村’。”
“疏散?”
骇爪嗤笑,“这城一半是废墟,一半是难民,往哪疏?种地去?”
“这意味着,”黑狐低声道,“昨天的骚乱,不是终点,是开始。断粮之后,秩序会彻底崩塌。”
“别的不说,治安问题肯定会彻底恶化,到时候我们可能要动用实弹。”
“现在,”威龙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说说那个‘不那么坏’的坏消息。”
他手指一划,空中投影切换——
一台银灰色的行李拖车停在机场停机坪,车底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塑料桶被高亮标出。
“就在我们清理港口物资时,基地安保在机场发现了一枚提前安置的液体定时炸弹。伪装成清洁剂容器,固定在拖车底盘,位置隐蔽,触发机制与航班降落时间同步。”
“比特,接上。”
比特迅速连接终端,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空中立刻浮现出炸弹的三维全息模型。
蓝色网格线层层展开,剖开容器内部:
透明液体填充层、微型压力传感器、双层延时电路、以及包裹在核心的高能炸药。
“确认了,”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蓝光,“液体是硝化甘油基混合物,稳定性差,但威力极强。电路设计精密,有防拆装置——一旦移动或断电,立刻引爆。不是土制,是专业级军用标准。”
牧羊人凑近全息图,手指虚拟放大炸药模块:
“这个当量……至少五公斤tNt等效。爆炸点在停机坪,冲击波能波及航站楼入口,碎片杀伤半径超过三十米。”
他抬头,眼神凝重:
“而且,这玩意儿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运输、安装、接线、伪装——至少需要三人小组,还得有内部通行权限。”
“内鬼。”
骇爪低声说,指尖轻轻敲击数据飞刀的刀柄,像在敲击审判的钟,“虽然这是我们来之后的第1次,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次了。”
“问题是,”红狼突然开口,“他们怎么知道援助团队的航班时间?这信息是加密的,落地前四十八小时才解密。”
“所以,”黑狐缓缓道,“不是外部渗透,是内部泄露。有人在我们中间,或者,在指挥链上。”
空气再次凝固。
无名冷笑:
“现在说这些有用?我们连谁是敌人都不知道,就得在断粮和炸弹之间选一个死法?”
“不,”威龙沉声道,“我们得选怎么活下来。船队延迟,粮食危机不可避免。但炸弹——我们可以拆。”
他看向比特和牧羊人:
“能远程干扰吗?”
骇爪摇头:
“电路有屏蔽层,信号阻断无效。必须物理拆除,而且要在引爆前六小时内操作,否则防拆机制激活。”
“我来。”
比特突然说,“我受过反爆破训练,拆过类似的液体装置。”
“你一个人?”
磐石皱眉。
“牧羊人配合我。”
他看向对方,“你擅长结构分析,我负责拆线。麦晓雯少校远程支援,实时监控电路状态。”
牧羊人点头:
“可以。但时间窗口只有一次,错了,就是灰飞烟灭。”
“那就别错。”
比特戴上战术手套,眼神扫过众人,“现在,告诉我航班降落时间。”
威龙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
“明天上午十点十七分。还有二十二小时。”
“够了。”
等他说完,骇爪深吸一口气,“在那之前,我要看到所有安保日志、机场监控、以及昨晚所有进出停机坪的人员名单。”
“内鬼,”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冷意,“总会留下痕迹。”
“等等,”磐石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农业防治援助团队?我们怎么没提前得到消息?”
黑狐开口解释道:
“为了最大限度保密,防止哈夫克或者当地破坏分子阻挠,这次援助行动的细节,连我们校级军官,也是昨天才通过加密通道收到简要通知。”
“我们昨天一直在处理港口骚乱,没时间细看。”
他看向威龙,“顾问团队是来自南京农业大学的专家,专门针对‘禾谷t-1’病毒而来。”
威龙点头确认:
“没错。我们千防万防,没想到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手段如此狠辣,直接对准了来帮助我们解决问题的技术顾问。”
看来,班加西的局势,不但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缓解,反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所以,我们还得负责他们的安保工作。”
“要是他们出了差错的话,对我们……影响也不好。”
加密的专家组名单很快传到了威龙的终端上,他将其共享到小队频道。
“都看看,熟悉一下面孔和基本信息。确保接到人时别闹乌龙。”
威龙说道。
队员们各自打开自己的终端屏幕,快速浏览着名单和附带的证件照。
大多是些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学者。
黑狐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忽然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和照片上。
他的手指停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他点开那个名字,详细的身份信息页面弹了出来。
他看得格外仔细,眼神在那张证件照和履历文字间来回移动,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又掺杂着一丝遥远的、被刻意遗忘的窘迫。
一直留意着他的骇爪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声音压低,带着询问:
“文渊?怎么了?这人有什么问题?”
黑狐像是被从某种回忆中惊醒。
他侧过头,看着骇爪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他关掉终端屏幕,轻轻吐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了口:
“晓雯,你还记得……我本科是在哪里读的吗?”
骇爪挑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干脆地回答:
“记得。合肥学院。硕士西工大,博士中科大。你的履历,我还记得呢,记得很清楚。”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黑狐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合肥学院……大二那年,我在一个校级社团里,认识了一个小学妹。”
他的语速变慢了些,带着点回忆往事的生涩:
“她是学农业技术防治的……那时候,她好像还总念叨着想转专业。”
一个模糊的、属于校园青涩年代的形象,随着他的叙述,在骇爪脑海中勾勒出来。
“我们……还算熟吧。那时候,年轻,冲动……”
黑狐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最终带着点自嘲地笑了笑,“我对她有了好感。然后……就写了封表白信。”
骇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结果,被拒绝了。”
黑狐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后来,我就自觉断了联系。再后来,社团换届,我干脆就退了。这事儿……过去快十年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已经暗下去的终端屏幕上,那个名字和照片的位置。
“没想到,在这里,这个名单上,又看到了。”
他轻轻摇头,“徐若琳……她到底还是留在了这个专业。南农博士,留校任教……现在,作为专家来了。”
他说完了。
周围是港口隐约的嘈杂和队友们低低的交谈声。
骇爪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狐。
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因提及少年时代不成功的悸动而流露出的细微窘迫和复杂。
几秒钟后,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幸灾乐祸。
那是一种……
了然。
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原来,那个在她面前总是显得冷静、克制、甚至有些游刃有余的王文渊,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中校、学识渊博的“黑狐”,也曾有过如此笨拙、冲动,甚至可以说……
有些“失败”的青春往事。
这个突然的认知,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他平日里那层完美而略显距离感的外壳。
它非但没有损害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效果——
将他从那个似乎永远正确、永远沉稳的“王文渊中校”的神坛上,轻轻地拉下来了一点点。
他变得……
更真实了。
更像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冰冷的代号或完美的符号。
一个在感情上也曾碰壁、也曾尝过被拒绝滋味的男人,远比一个无往不利、从未失手的情圣,更让她觉得……
安全,也更让她觉得亲近。
他有过心动,会主动去追求,这证明他内心并非一潭死水,而是有着炽热甚至冲动的一面,只是被温和儒雅的外表和严格的纪律性深深地包裹了起来。
这似乎也隐隐解释了,为什么在她一次次看似“突然袭击”的靠近和试探中,他最终没有选择彻底回避,反而会回应,甚至……
在某些时刻,反客为主。
他本就不是一块真正的木头。
他只是将自己的情感隐藏得很好。
而最关键的是——
他可以对别人写情书,追求别人。
但最终,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从青涩到成熟的所有面貌,会在她——
这个平日里与他针锋相对、代号“骇爪”的麦晓雯面前,流露出窘迫、坦诚过往,并最终沉溺于由她主导、带着别扭却无比真实的亲密之中的人,是她。
只有她。
这个认知,像一股微暖的暗流,悄然漫过骇爪的心底。
她脸上的那丝弧度很快消失了,重新变回平日里那副冷冽的模样。
她什么评论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用手指,轻轻拂过他作战服手臂上沾染的一小块污迹。
“陈年旧事,还想它做什么。”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尖锐,“看好现在的人就行了。”
黑狐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听着她的话,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他点了点头。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任务要紧。”
“放心,我们是保护他们的人,总不能提前下手吧,哈哈哈哈。”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去的青涩插曲,并未在当下激起波澜,反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两颗在战火中逐渐靠近的心,贴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