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骁死了,矿山彻底封锁,一众涉事人统统被押送官府,听候发落。
还真是出乎意料。
卢则临上马车前,转头回望寂寥黑山。
“殿下,回罢。”
忽然捕捉到了暗处一丝灼灼的视线。
那双眼睛……
想细看,却转瞬不见。
……
在卢则的预想中,他曾想揪出张骁搭上何明这条线带着李祈离开这。
一路向西,穿过此起彼伏的高山,投入辽阔的草原。
他会穿着一身亮艳的服饰,围着在篝火旁对着李祈跳舞……
“发呆?”
李祈坐在马车上隐隐不安。
山庄里的人当真就回去了?他自然挂心起宗罗来。步忌罗然被安排在另一辆马车,邀瑶却不见了。
来去迷离的奇女子,卢则也会如此吗?
“你问我?”身边这位安静的出奇忧郁男子回神,扭头看向李祈。
“在想什么?”
“在想……月色真美。”
“?”
卢则静静望着李祈,“又是一年尘埃落定时,我未娶,你如是。”
李祈自然听得一头雾水,可心却转瞬一抽,何意?
卢则没解释靠着窗合眼,缝隙里泄出的无神余光掠了一路,月悬空无依,残风扫叶兀飘零。
无解之局,他日你若记起所有不要怪我。毕竟我不太确定千疮百孔的你是否愿意接受这个荒诞的来世。
但你要知道我曾竭尽全力的拼命的挽回弥补我们之间那梦幻稀薄的缘分。我爱你,我再不敢藏着掖着。只是你还没醒来,听不懂也看不到。
*
三日后,众人顺抵京。王后体谅,让他们归家休整几日。
卢胜是提前一天赶回来的。
庙里香烟袅袅,他双手合十闭目,跪着端正一派肃静。
“我还不知道你能有这样的本事?”
尽管预料到王后会问罪,但冷不丁一句话还是让他一激灵。
“属下不敢。”
“既知身份,就不该妄生异心。”
卢胜紧张抬头见虞舒漫不经心捻了捻手腕的玉镯,忽地蓝眸被一道锐利的目光射中。
登时腰板一弯转过身朝她跪下,“我,属下是发现有人意对殿下意图不轨,事情尚未清明不敢上报,为顾全太子殿下安危这才出此下策。”
“那张骁胆大包天,居敢合谋山匪富商给殿下设局下套……便派人马前往,已将他就地处决,涉事之众也一概落网。所幸殿下无虞,不然属下寝食难安。”
卢胜说的情真意切,甚至落下几滴清泪来。
“……”在虞舒的前世印象中卢胜一向安分守己,对卢则不敢逾矩。
对方如今又来这么一出,动了恻隐之心怒气消了许多。
而步忌、虞鸢、时菱几人自然少不了一番约谈。
……
前几人的良好态度反衬卢则不恭。
虞舒恼了:“如果你执意一意孤行,李祈不会活着离开苍凌。”
卢则本就有气,硬气回道:“他死,我死。倘若这就是您要的结果,现在大可以动手。别让我痛恨苍凌,我真的会毁了这里。就都全数消亡好了。一切由我开始也由我终结。”
“你们真的见过真的创世神吗?卢则?是你们把我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道上来的!”
*
耀眼的阳光直直照进来,学堂一片光明。
柳士谦谈起家国,语调颇有些激昂。眼睛将台下的年轻学子们扫了一圈又一圈。
语毕又添一句,“苍凌绝不会陨于外人手,它神秘瑰丽,壮大忠敏。”
卢则转着手中的毛笔,笑了,先生还真是上道,难怪得虞舒看重。
清风携着夏日热火穿过大开的窗棂灌入室内,书页哗哗翻动。
众人整整齐齐俯首提字。
长风吹起柳士谦的胡子一时忘情起来,“诸位后生,当记使命于怀。万勿将千秋基业毁于己手,应承先辈之志,壮我山河,安我黎元,使百姓康宁、四海和乐。”
复又讲起君臣。
“君臣之道,贵在相知——切不可君不知臣之劳,臣不知君之忧,若上下离心,则国无宁日,基业亦将难守。夫王冠之重,不在金玉之饰,而在其责。若灾厄临门,吾王必会挺身在前,为兆民遮风挡雨,绝无阴霾之扰。”
说者有心,听者心思各异。
时菱万分认同,某种使命担当涌上心间浑身一震。频频点头提笔写下要点。
虞鸢虽然明白却觉得苍凌有卢则这祸害在,如何努力都是白搭。这缺得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
步忌绝对拥护王权,忠字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未来的王是卢则的话,总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大多数人和罗然一样,听着沉默着,毕竟无权无势,他们要做的是就是不离不弃的追随君王。
李祈坐在最后排,暖阳映得他透白发亮,眉骨高挺。窗边的风吹起青丝,舒服的发痒。
墨绿眸子转成清绿色,下巴微抬环视一圈,心想三年后,他一定会回到青玄把它搅和的天翻地覆,让高高在上的他们统统以死谢罪。
卢则讨厌这种“苦大仇深,振奋人心”的场面,挠了挠耳郭。在大家都沉浸在某种家国情怀中,他一枝独秀掏出枚铜镜端详起自己。
嘿哈哈,真他的娘真帅!
扭头去看李祈,绿树绕窗光色清透。
他坐的挺直下巴微扬,眸光落不到实处,眼底漫出一层狠戾和轻蔑交织的夺目之色。
卢则旋然呆住,脑子里是不断溢出的兴奋,嘴角、眉眼,整个人都要咧开。
—
—
由于后天是王后生辰,柳士谦便安排大家午后去寺庙为王后为家国祈福。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棵挂着数不清着墨字的红绸的古树周围。
不知谁起头问了声,“你写得是什么?”
一下延了大半圈。
罗然兴起,一面大大方方摊开自己写的——发家致富。
一面追问身边的几位,“你们写的什么?”
时菱攥着红绸欲言又止,眼尾余光忍不住搜寻卢则的身影。
来来往往的人海里,他一眼锁定到了他的身影。
他围在李祈的身边……
“怎么不去写?”
卢则靠着白石砌的栏杆,笑颜殷殷看着李祈。
“事以密成,写出来作什么?”
“有理。”
“不过样子还得做做的。”语落,李祈看着树下人少了些,便抽身前往。
卢则看见李祈就心情大好,亦步亦趋跟着。
“嘿,你们也在。怎么还没挂上去?”
时菱顿了顿,一言不发。
“写好了,就是再斟酌一下。”罗然挠了挠头,把自己写的凑到卢则面前小声问:“你说,我这么写妥不妥啊?会不会只有小我没……会显得小气啊?”
此时,李祈已然写好,收笔晃了晃字迹未干的红绸。
“不会不会,你想如何就如何写。”卢则回得略显敷衍,转头就凑到李祈身边示好,“写好了这么快?!我帮你挂上去。”
“……嗯。”
“也帮我挂一下,挂高点!”罗然声起。
“去去去。”还是接了。
剩下就剩时菱了。
一下被多对眼睛看着,他有些不适。
罗然继续追问:“时菱,你到底写得什么啊?”
卢则:“时菱愿做贤臣辅良君。”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一旁的时菱愣住,既喜又伤。下意识脱口:“那你可知下一句?”
李祈淡淡看过去,面无表情瞥见卢则还追问“下一句?还有下一句?”,转身就走了。
时菱:我心中良君是你,可还没说出口卢则就去追李祈了,缄默的声音随风而去。
他对我(们)总是没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