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新春里的旧光阴
(一)
大年初一的晨光裹着雪意,李渊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他睁开眼时,苏瑶正踮着脚往窗台上摆糖果盘,盘里的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晨光里闪得像碎钻。
“别吵着孩子们。”她回头时,鬓角的碎发垂在颊边,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王奶奶说大年初一要在窗台摆糖,寓意‘日子甜甜蜜蜜’。”
李渊撑起身子,看见巷口的雪人换了新模样——李阳用红粉笔给它画了笑脸,李悦往它手里塞了根绑着红绸的树枝,像杆小小的指挥棒。雪人的红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倒像个真的哨兵,立在巷口守着这满街的年味。
“昨晚你喝醉了,抱着阳阳说‘当年在特战队,你的匍匐前进比他标准’。”苏瑶把糖果盘摆得端端正正,转身时眼里带着笑,“阳阳记仇了,今早起来故意不跟你说话。”
李渊摸了摸后脑勺,隐约记得昨晚确实喝多了。张大爷的儿子终究没回来,他陪着老人喝到后半夜,回来时孩子们已经睡熟,苏瑶在客厅铺了褥子,给他盖的是她陪嫁的棉被,棉花蓬松得像朵云。
“我去哄哄他。”李渊套上毛衣,袖口沾着点酒渍——是苏瑶昨晚没来得及洗的,他总说“旧衣服穿着舒服”,她便总把新衣服藏在衣柜深处,说“等你哪天想穿了再拿出来”。
李阳的房门虚掩着,他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铅笔在练习册上划出沙沙的响。李渊推门进去时,看见桌角摆着张照片,是去年在公园拍的,他把李阳扛在肩上,苏瑶牵着李悦的手,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这道题不会?”李渊凑过去,指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用勾股定理,先算直角边……”
李阳没说话,却悄悄把练习册往他这边推了推。李渊的指尖触到儿子的手背,冻得有点凉,想起昨晚他放烟花时,手被火星烫了个小泡,苏瑶连夜找了烫伤膏给他抹,嘴里念叨着“男孩子皮实,这点小伤不算啥”,眼里却全是疼惜。
“下午去给你买个新书包。”李渊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上次说的那个蓝色的,带反光条的。”
李阳的笔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不用,我的书包还能用。”
“必须买。”李渊笑了,“就当是爸爸赔罪,昨晚不该说你匍匐前进不标准。”
儿子终于转过身,嘴角憋着笑:“那……再买个奥特曼挂件?”
“买!”
(二)
苏瑶在厨房煮汤圆时,李渊靠在门框上看。锅里的白汤圆滚得像雪团,她往里面撒了把桂花,甜香瞬间漫了满室。“王奶奶说吃汤圆要成双,你吃六个,阳阳吃四个,悦悦吃两个,我吃两个,加起来正好十四,事事如意。”
李渊想起十年前的大年初一,他们在出租屋里煮汤圆,锅里的水溢出来,把煤气灶浇得滋滋响,苏瑶吓得直跺脚,他却笑得前仰后合——那时的汤圆是超市打折买的,芝麻馅的,咬开时烫得人直哈气,却觉得是世上最好的味。
“悦悦呢?”李渊往客厅看了眼,没见小丫头的影子。
“在给雪人拜年呢。”苏瑶把汤圆捞进碗里,“她说雪人守了一夜,该给它磕个头。”
李渊走到窗边,果然看见李悦穿着红棉袄,对着雪人“咚咚”磕了两个头,小手作揖:“雪人爷爷,祝你新年快乐,明年还来我家守岁。”
巷口的老槐树下,张大爷正往孩子们手里塞红包,王奶奶站在旁边,给孩子们的口袋里装花生。李渊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也是这样,邻里间互相串门,东家给块糖,西家给把瓜子,日子穷得叮当响,心却暖得像揣了个火炉。
“吃汤圆了!”苏瑶在厨房喊,声音脆生生的。
李阳和李悦跑进来,围着餐桌坐好。李悦举着勺子,把自己碗里的汤圆往李渊碗里拨:“爸爸吃,爸爸吃得多,有力气。”
李渊的心里像被汤圆烫了下,暖烘烘的。他想起在部队的那些年,大年初一总在岗位上,吃的是速冻饺子,喝的是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却总在 radio 里听见苏瑶说“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原来所谓的“一切都好”,是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琐碎和不易。
(三)
下午带孩子们去买书包时,苏瑶非要跟着。“我去给你看看毛衣,商场打折呢。”她拉着李悦的手,红棉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你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破了,该换了。”
李渊知道,她是想省点钱。孩子们的书包、文具、新衣服,都是她精打细算出来的,自己却总穿旧衣服,说“在家待着,穿啥都一样”。
童装店里,李阳抱着新书包不肯撒手,蓝色的书包上印着航天飞机,反光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李悦举着个粉色的笔袋,上面绣着小兔子,非要给哥哥也买一个:“哥哥的笔袋旧了,这个给哥哥装铅笔。”
苏瑶在旁边算账,手指在手机计算器上飞快地点:“书包一百二,笔袋二十五,再加两本练习册,一共一百六十五,比预算省了十五块。”
李渊忽然拉着她往男装区走:“去看看毛衣。”
苏瑶想挣开:“别瞎花钱,我给你补补还能穿。”
“必须买。”李渊把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往她手里塞,“就当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导购笑着说:“先生真疼太太,这件羊毛衫是新款,保暖性特别好。”
苏瑶摸了摸羊毛衫的料子,又看了看价签,小声说:“太贵了,打完折还要三百八。”
“不贵。”李渊掏出手机付款,“你去年给我买的羊毛衫,我穿了一冬天,暖和得很。今年换我给你买。”
苏瑶没说话,眼眶却红了。李渊想起昨晚她试金镯子时,反复问“是不是太贵了”,他说“你值得”,她却在他睡着后,悄悄把镯子摘下来,放进了首饰盒最底层。
(四)
傍晚回家时,巷口的雪人旁围了群孩子,李阳正给他们讲“雪人爷爷的故事”,说“这是我爸爸堆的,他以前是兵王,能一个打十个”。李悦举着新笔袋,给孩子们看上面的小兔子:“这是我给哥哥买的,哥哥说要好好学习,将来跟爸爸一样厉害。”
苏瑶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阳阳越来越像你了,懂事,有担当。”
李渊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悦悦像你,心细,善良。”
厨房里,苏瑶开始准备晚饭,李渊在旁边打下手。她切菜,他剥蒜;她淘米,他烧火;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像首温柔的歌。
“张大爷说明天来给孩子们发红包。”苏瑶往汤里撒了把枸杞,“他儿子托人带了些特产,让给咱们尝尝。”
“王奶奶的孙子打电话来了,说初三回来,让咱们去他家吃饭。”李渊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我明天去给他们买点水果。”
孩子们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时不时飘进来,混着厨房里的声响,像幅最生动的画。李渊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当年在雪地里守护的一切——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笑声,具体的一碗热汤。
(五)
夜里,孩子们睡熟后,李渊和苏瑶坐在客厅看春晚重播。电视里的歌舞吵吵嚷嚷,他们却没怎么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公园约会吗?”苏瑶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你穿了件军绿色的大衣,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给我买的糖葫芦,糖衣化了一手。”
李渊笑了:“你还说呢,那天你穿了条白裙子,冻得直发抖,却硬说不冷。”
“那不是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看点嘛。”苏瑶掐了他一把,“谁知道你是个木头,送我到楼下,就说‘再见’,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
“我那不是紧张嘛。”李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用掌心给她焐着,“后来我在楼下站了半小时,想上去跟你说‘我喜欢你’,又怕你觉得我唐突。”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像撒了把盐。巷口的雪人在月光下静静立着,红围巾在风雪里飘着,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这扇亮灯的窗,看着屋里的人,看着他们走过的这些年。
李渊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柴米油盐的琐碎,还会有工作的忙碌,还会有风雪的考验,但只要身边有苏瑶,有孩子们的笑声,有这满室的烟火,再漫长的岁月,也会像这碗汤圆,甜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