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韩非这把双刃剑,在洛邑尚在他掌控之下,若是一旦进入咸阳那个巨大的权力角斗场,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而腰间的穆公剑,是护身符,更是悬顶之剑。
它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再无半分退路。
“文信侯金玉之言,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秦臻沉声回应,声音平稳。
他没有多言,只是双手捧起面前的陶盏,将其中微温的残茶一饮而尽。
随即起身,深深一揖。
吕不韦亦未多留,只是微微点头,目送着秦臻的背影消失在暖阁外。
马车内,秦臻闭目沉思,眉头微锁。
吕不韦的提醒,彻底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洛邑功成而产生的松懈与暖意。
取而代之的,是对前路更加清醒的审慎与责任感。
咸阳,不再是凯旋的终点,而是另一场无声战役的起点。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关乎他自身命运的,更为凶险的庙堂博弈。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洛邑城垣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降营的方向炊烟袅袅,暂时安宁。
而远方的天际,通往咸阳的官道蜿蜒没入地平线,仿佛通向一个巨大而未知的旋涡。
他放下帘子,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
翌日,天刚破晓。
洛邑西门缓缓洞开,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具象征意义的车队缓缓启程。
秦臻为首,左丞相芈启、上将军麃公、将军王翦、蒙恬、蔡傲、涉英等核心文武紧随其后。
王贲、阿古达木、萧何等,则被秦臻留在了洛邑,继续主持善后与归化大业。
队伍的中段,是一辆特制的重载马车。
里面,正是此次战役俘获的最重要人物:
韩国丞相张平、魏国丞相魏沾、燕国将军栗腹等五国被俘重臣。
以及,最为特殊的存在,韩国公子,法家巨擘韩非。
庞大的车队,满载着洛邑的功勋、未来的希望与深埋的危机,浩浩荡荡,踏上了返回咸阳的漫长官道。
返程途中,秦臻并未一直待在马车里。
他时常策马巡视整个队伍,检查囚车,也目光冷峻地扫过沿途经过的驿站、村落、关隘,评估着秦国律法在地方施行的效率与民生的真实状况。
而韩非并未像其他人那般颓丧,大多数时间都倚靠在车窗旁,透过窗户,以一名冷眼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观察着这支属于胜利者的队伍,以及沿途被秦国秩序所覆盖的土地。
他看到押解他们的秦军士卒纪律严明,行进有序,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对秦臻近乎狂热的敬畏,对秦臻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行动迅捷,显示出强大的组织力与服从性。
这与数月前洛邑城下,五国联军那混乱不堪、指挥失灵的溃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到沿途经过的村落,虽显贫瘠,但秩序井然。
有秦吏带着几名小卒在丈量土地,旁边有文书吏在草纸上飞快记录,并刻石为界;
远处,亦有一队穿着赭衣的刑徒在修缮道路,旁边有监工执鞭巡视。
当秦臻的车驾经过时,无论是丈量土地的吏员、刑徒,还是远处探头探脑的平民,都停下劳作,匍匐在地,口中高呼着对大秦、对大王、对秦帅的颂词。
“恭迎少上造!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韩非,也让他对秦臻“秩序生民”的理论有了更直观、更复杂的感受。
这颂扬,与洛邑降营中孩童诵读的秦律条文,在他脑海中交织回响。
“秩序…秦法…”
韩非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嘲讽的弧度。
然而,他也看到了另一面:
当车队行进至曲沃之时,天空飘起了雪花。
在一处小小的乡亭旁,一名秦吏因几户人家未能及时清扫门前积雪,便当众鞭笞了里正,并罚没其家三日口粮。
那老里正颤抖着跪在雪地里叩头认罪,周围乡民噤若寒蝉,眼中是深深的恐惧与压抑。
冰冷的效率,严苛的惩罚,毫无转圜的余地。
法与情,在这里尖锐对立。
这一幕,让韩非对秦臻所鼓吹的“秩序生民”产生了更强烈的质疑。
这秩序,如此冰冷,毫无人情的温度。
(注:按秦律,雪停后需即刻清扫主要道路及门前。)
车内,韩非与同车的张平、魏沾、栗腹等人,在颠簸中,偶有低语,更多时候是死寂般的沉默。
张平闭目,对外界充耳不闻,仿佛已心死;
魏沾长吁短叹,忧虑魏国命运,时而发出愤懑的低吼;
栗腹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惊惧不安,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唯有韩非,身体虽被禁锢,思想却在激烈地碰撞,将沿途所见所闻与洛邑的归化营、那场诡异的天火、秦臻的论调反复咀嚼、推演、批判。
“张相…”
韩非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死寂:“观此秦地吏治,有何感想?这‘道’…可通?”
张平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瞥了一眼窗外井然有序却又透着压抑的景象,长长叹了口气:“虎狼之治,苛法如网。
民畏其威,如羔羊惧虎,非怀其德。
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绝望:“其势已成,非人力…非天意…可阻矣。”
其绝望之情,溢于言表。
魏沾闻言,猛地抬头,愤然道:“韩相何必如此丧气?
秦人残暴不仁,以力假仁,这表面的秩序,不过是以刀斧强迫,以饥馑来胁迫。
待我魏国…待我山东各国缓过气来…”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却又戛然而止,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希望渺茫得可笑。
洛邑的惨败,魏国被迫的割地纳质,已彻底打断了魏国的脊梁。
他眼中的怒火,迅速被更深的颓丧取代。
韩非的目光扫过张平的绝望、魏沾的颓然、栗腹的麻木,心中涌起更深的悲悯与激愤。
他不再言语,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外。
秦臻的车驾,就在前方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