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闻言,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如同星空的漆黑瞳孔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深意。
他并未否认。
“你倒是心思缜密,洞察力不俗。不错,向嗔洲讨要说法,迫使其力量回归荒州前线,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能拿到各州台面上说的‘公义’。我们真正的目的,远比这更复杂,也更重要。”
他指尖微顿,身前的空间洞穴暂缓凝聚,目光投向飞舟前方,语气沉凝了几分。
“近百年间,天地气运紊乱加剧,天地轨迹隐有偏移之象。随之而来的,是诸多昔日隐没于秘境、绝地,甚至早已被认为毁于上古的重宝、遗迹接连现世,引动无数腥风血雨。”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过浓重笔墨,本应早已坐化或消失的老怪物,也借着各种机缘——或是提前布置的夺舍后手,或是残魂依托特殊载体复苏,纷纷重现世间。”
“就像上次在万毒仙山现身的黄风老怪?”
杨灵思维敏锐,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追问道。
“正是他。”
永夜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都难以完全掩饰的忌惮。
“根据冥组织内部最古老的典籍零星记载,此獠本体并非人类修士,而是数万载之前,横行苍兰界的太古异种——赤羽黄金鹏!”
“其当年巅峰时期,乃是货真价实的炼虚境界大能,纵横捭阖,凶威滔天,整个苍兰界能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不知遭遇了何种恐怖大劫,不仅境界被打落,连那几乎不朽的神魂都只剩下残缺一缕,被强行禁锢在化神层次,苟延残喘。即便如此,他如今也恢复到了化神中期,其掌握的枯荣真意,诡异难缠,远非寻常同阶可比。”
杨灵心中凛然。
炼虚境界!
那是真正触摸到天地法则本源的存在,是化神修士需要仰望的境界。
哪怕黄风老怪如今虎落平阳,但其眼界、经验、对大道感悟的残留,以及那些可能未被时光完全磨灭的底牌,都足以让任何化神修士为之警惕。
“而像他这样,或因气运变动,或因某种未知契机而复苏的老怪物,这百年来,绝非个例。”
永夜的声音愈发低沉严肃。
“这些家伙,无一不是当年搅动风云、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巨擘,他们行事自有其一套逻辑,大多乖张暴戾,视众生为蝼蚁,根本不会将我们这一代修士共同维系了数千年的规则放在眼里。”
“而他们复苏之后,因其身份敏感、仇家众多,或是需要特定的资源与环境恢复力量,大多会选择聚集到嗔洲——那里自古便是无法之地,势力盘根错节,秩序混乱,龙蛇混杂,既能很好地隐藏行踪,又能方便地攫取所需资源,暗中积蓄力量,堪称最适合他们蛰伏与兴风作浪的温床。”
“所以我们此行,核心目的之一是‘探查’。”
杨灵瞬间了然,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探查嗔洲境内,究竟聚集了多少类似黄风老怪这样的复苏者,摸清他们的数量、实力恢复情况。
以及最重要的,他们对于当前苍兰界格局的态度,是否愿意遵守基本的界域规则,还是会为了恢复自身而肆意妄为,破坏大局。
若他们执意要搅乱局势,那么……便需在其彻底成势之前,设法削弱,甚至……清除?”
“正是这个道理。”
永夜赞许地看了杨灵一眼,对他的悟性和决断颇为满意。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今荒州魔种之乱已呈燎原之势,青虚天的魔修又在界外虎视眈眈,若我们内部再被这些不甘寂寞、意图重现上古辉煌的老怪物们从背后捅一刀,内外交困之下,苍兰界恐怕真要大难临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唯有先尽可能清理掉这些已知的、最大的内部隐患,或者至少摸清他们的底细加以制衡,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集中力量,应对来自荒州和青虚天的外部威胁。”
杨灵沉吟片刻,理顺了思路,又问道。
“如此说来,我们此行并非如之前所言,先去往其他各州联络同道,形成声势,而是……改变路线,直接前往嗔洲腹地?”
“没错。”
永夜颔首,指尖再次舞动,新的空间洞穴开始在前方缓缓成型,飞舟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而我们的目标,是嗔洲实际上的掌控核心——秽堂。”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
“嗔洲乃是苍兰界最为混乱、秩序最崩坏的界域,邪修、妖修、散修、乃至各种异类修行者鱼龙混杂,大大小小的势力派系多如牛毛,彼此征伐不断。
但真正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统合这些混乱力量,具备跨域影响力,并能与外界其他大洲平等对话的,唯有‘秽堂’。
这秽堂结构特殊,采用古老的供奉制度,其最高层供奉着数位实力强横的化神修士,其中既有嗔洲本土一步步厮杀上来的狠角色,也有像黄风老怪这样复苏的上古老怪物,甚至不乏一些当年因作恶多端、不容于其他各州而逃匿至此的大妖、异类修士。
其实力构成驳杂,但正因如此,反而汇聚了各种诡异手段,整体实力异常强横,不容小觑。”
“而秽堂最令人忌惮,也最具代表性的核心力量,并非那些高高在上的供奉,而是他们培养的‘秽修’。”
永夜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明显的警惕与厌弃。
“这类修士,若论正面攻伐厮杀之能,在同阶中或许不算最顶尖,但他们所修功法与真意,走的乃是极致的污秽、侵蚀之路,手段阴毒诡异,防不胜防。他们擅长以污秽之力侵蚀万物。
无论是修士精纯的灵力、稳固的道基,乃至化神修士灵肉合一、与道相合的‘真身’,都能被他们那特殊的秽气真意所污染、腐化。”
“化神修士灵肉合一,资质超脱凡俗,灵根桎梏早已打破,自身自成天地循环,为何还会被这等污秽之力所影响?”
杨灵回想起自身状态,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化神真身纯净无瑕,理应万邪不侵。
“正因其灵肉合一,真身与自身所悟的天地真意紧密相连,某种程度上已成为‘道’的载体,反而更容易被这种专门针对‘道韵’、‘规则’层面的污秽之力所影响。”
永夜耐心解释道,显然对此有过深入研究。
“秽修所感悟的天地真意,其核心属性便是‘污染’、‘扭曲’、‘衰败’。一旦被其真意侵入,就如同清水中滴入墨汁,会直接扰乱化神修士自身真身与天地法则的和谐共鸣,导致道基紊乱、真意运转晦涩停滞。
若不能及时驱除,久拖不决,甚至可能导致真意本源被污染,真身逐渐衰败腐朽,修为大跌。这种损伤,远比硬碰硬受的外伤要棘手和危险得多。”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飞舟穿过了最后一道较为庞大的空间洞穴。
前方的虚空景象陡然一变,原本深邃的黑暗被一种弥漫的、带着淡淡腥甜与腐朽气息的灰雾所取代,视野变得朦胧,连神识感知都受到了一定的压制和干扰。
这正是嗔洲边界特有的污浊灵气以及秽修功法长期影响所形成的“秽气”。
嗔洲,已然近在咫尺。
永夜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而郑重地看向杨灵,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前方便是真正的嗔洲地界了”
飞舟减缓了速度,如同一条融入灰雾的阴影之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被污秽与混乱笼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