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
崔星河慵懒地靠在软榻上,一名娇美的小妾正为他轻轻捶着腿。
崔健坐在一旁,眉头微锁,叹气道:“高阳此番若出山,凭借他与陛下的关系,还有往日的功劳,这首辅之位,怕是非他莫属了,可惜啊可惜……”
崔健最近已经不念我儿星河有丞相之姿了,他开始念我儿有首辅之姿。
但今日武曌出宫的消息一出,他也感叹没戏了。
崔星河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顺手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父亲大人,这有什么好可惜的,孩儿倒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
崔健一脸不解。
“自然是好事。”
崔星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高相的本事,别人不知道,但你我还不知道吗?”
“高相出山也好,有他顶在前面,什么匈奴、齐国、燕国,那些头疼的事自然有他去对付,否则这以后纵然有人情价,有讨高联盟薅羊毛,也估摸着不够买策的银子!”
“高相出山后,孩儿跟着高相打打下手,捡点功劳,稳稳当当地升迁,岂不美哉?”
崔健闻言,陷入沉思。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崔星河望着天穹,感叹的道,“其实细细想来,抛开高相坑我银子这件事不谈……高相这个人,骨子里……倒算是个好人,他做的那些事,于国于民,确实有利。”
崔健扫了崔星河一眼,语气古怪:“你倒是想得开。”
也就在这时。
一名心腹快步冲了进来。
“老爷,大公子,长安城出大事了!”
崔星河见状,却摘了一颗葡萄,笑着问道,“这不算什么大事,高相出山是好事。”
这心腹连忙摇头,“大公子,不是啊!刚刚定国公府传出消息,高相……高相他……暴毙了!”
轰!
这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崔星河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捏着葡萄的手僵在半空。
崔星河猛地起身,快步朝心腹走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如嗜人猛虎一般的道:“你再说一次,谁暴毙了?”
“以高相对大乾所做的贡献,他怎么可能会死,好胆子……竟敢拿这种假消息来骗本官,信不信杖毙了你?”
心腹满脸恐惧,哭丧着一张脸道。
“大公子,这消息千真万确!”
“就在刚才,陛下离去后,高相悲啸呕血,长安城内诸多名医都确认了,已经……已经没气了!”
轰!
轰轰!
接连的震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崔星河的心头。
他的手就像是没了力气一般,瞬间就松开了,整个人趔趄的退后几步,差点站不稳。
那小妾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却被崔星河用力挥手,重重的摔在地上。
崔星河却不管不顾,脑海中唯有这个消息在轰隆作响!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死了?
那个算无遗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又恨又怕又隐隐有些依赖的活阎王……就这么死了?
如此突兀,如此……儿戏?
崔星河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起初,他是大乾的状元,光耀大乾,高高在上,压根看不起高阳这个纨绔。
哪怕朝堂上,高阳展现出了一些毒辣,他也只不过认为是小道,难登大雅之堂,可在临江城中,他栽了……
他崔星河,成了笑话。
他不服,他欲要追赶,狠狠的报复回来,但他越是奋力追赶,就越是发现人与人之间差距,就如天堑一般,他别说弄高阳了,哪怕是一个慕容复他都弄不过,这让他一度摆烂。
再到后来,他一次次前往解忧阁,以金钱换策,虽然声名狼藉,但却结结实实获得了名声和地位。
虽然他也有过念头,要不要以后谋划一番,朝高阳来波狠的,让他没有翻身之地。
但这也只是念头罢了……
他甚至在心底已经默认了在高阳麾下办事的场景,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死了……
那个仿佛永远都能掌控一切的男人,竟然死了?
就在崔星河心神剧震,思绪混乱之际,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只见卢正风和季梆铁二人联袂而至,人未到,声先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畅快。
“哈哈哈,崔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高阳那贼子死了,真是苍天有眼!我等‘讨高联盟’还未真正出手,他便自己先走一步,真是省了我们一番功夫!”
他们大笑着走进来,却意外地发现,这位大乾新晋的内阁大学士,高阳昔日的仇敌,脸上非但没有笑容,反而……缓缓滑下了两行清泪?
崔星河对卢、季二人的话语充耳不闻,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定国公府的凄惨景象。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不听劝呢……”
“我不是没劝过你……我让你见好就收,那是帝王啊……你怎么能如此自信,如此笃定她不会动你?”
“蠢……真特么的蠢啊!高阳!!”
“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活阎王,就这点本事,这还不如老子呢!”
崔星河朝门外走去,将仍在错愕中的卢正风、季梆铁以及崔健全都丢在了身后。
“星河,你去哪儿?”
崔健急忙喊道。
崔星河没有回答,只是脚步不停地向外走。
秋日的凉风穿过庭院,吹动他官袍的衣角,带着一股萧瑟的意味。
崔星河没有乘坐轿辇,就这么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
崔星河便到了闫府的大门外,正好遇到了一身官袍,欲要出府的闫征。
“崔大人?”
闫征见到了崔星河,脸上满是诧异。
前段时间,因为陛下一心修皇陵,开大运河,他觉得是崔星河的锅,愤怒之下,便给了他两拳。
自那之后,两人便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他没想到,崔星河竟会主动来寻他。
秋风中。
两人四目相对。
崔星河开口了。
“闫大夫,本官觉得,我们应当去看高相最后一眼。”
闫征目光一凝。
崔星河继续道,“若高相……真的不幸身故,无论原因如何,本官都觉得以其长安保卫战,河西之功,活万民之德,陛下应该恢复其爵位,予以追封!”
“他当以冠军侯之荣衔风光大葬,配享太庙,而不是以一个区区白身,如此潦草,如此不明不白地入土!”
“本官觉得,这不仅是对高相不公,更是寒了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崔星河定定的看着闫征,目光灼灼的问道:“闫大夫,你觉得呢?”
闫征怔怔地看着崔星河,仿佛第一次认识崔星河,他只吐出了一个字。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