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朕给你禁军一半的调动权,”皇帝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刘衍,不要让朕失望。”
“儿臣,遵旨!”刘衍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是杀气腾蒙。
张敬,你的死期到了!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之前“想通”了顾慎是父长的人。
否则,他现在可能还在为如何调查顾慎而头疼,还在怀疑这份名单的真伪。
那样一来,他就会错失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父皇果然是用心良苦!
带着皇帝的圣旨和滔天的杀意,刘衍冲出了御书房。
他要立刻行动!
他要让张敬,以及他背后所有的势力,在黎明之前,从京城彻底消失!
看着刘衍匆匆离去的背影,皇帝脸上的冰冷表情缓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走回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了东南沿海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区域。
“倭寇……海防图……”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他确实怀疑张敬,也确实想借刘衍的手除掉他。
但是,倭寇入侵这件事,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敬虽然贪婪,但他不蠢。勾结倭寇,引狼入室,这种抄家灭族的罪名,他敢担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有人在逼他。
或者说,有人在“帮”他做了这件事,然后将一切都嫁祸到他头上。
皇帝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在江南,富可敌国,却又神秘莫测的商人。
顾慎。
刘衍刚才的奏对,滴水不漏,将所有功劳都归于自己的“全力追查”,对顾慎的名字只字未提。
这很聪明。
这说明他懂得了帝王心术,知道隐藏自己的底牌。
但皇帝是谁?
他是玩弄了半辈子人心的君王。
刘衍越是想隐藏,就越说明那个叫顾慎的商人,在这件事里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是顾慎,给了刘衍扳倒张敬的刀。
现在,又是“巧合”的倭寇入侵,将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直接递到了刘衍手上,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斩向张敬。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编排的一场大戏。
“有意思……”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并不在乎张敬的死活,一个尾大不掉的权臣,死了也就死了。
他也不在乎刘衍借此机会壮大势力,皇子之间相互争斗,本就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
他在意的是,那个叫顾慎的人。
那个能轻易搅动江南风云,甚至能“引来”倭寇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想做什么?
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远比一个贪婪的权臣,要危险得多。
“来人。”皇帝淡淡地开口。
一个不起眼的太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去江南。”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响,“给朕……彻查那个叫顾慎的商人。”
“这一次,朕要的,不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朕要知道,他的钱,从哪来。”
“他的人,是谁。”
“还有……他见过什么人,送出过什么东西。”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他挖出来!”
……
京城,张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丞相府,此刻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将黑夜照如白昼。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燕王刘衍手持尚方宝剑,身披铠甲,立于府门之外,神情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场一面倒的屠杀。
张敬的府兵虽然悍不畏死,但在精锐的禁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很快,府内的抵抗声渐渐平息。
一个浑身浴血的禁军将领快步走到刘衍面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张府上下,已全部控制!张敬……在书房自尽了。”
“自尽了?”刘衍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他识相。
“带我过去。”
张敬的书房内,一片狼藉。
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丞相,此刻穿着一身囚服,吊在房梁之上,脸色青紫,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在他的脚下,是一封写了一半的血书,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臣……冤……”
刘衍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搜!”
他冷冷下令。
活人会说谎,但死物不会。
他要找到张敬通倭的铁证!
禁军们立刻行动起来,将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暗格、夹层、密道……
很快,一个沉重的铁箱,从书房的地板下被撬了出来。
箱子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厚厚的信件和账本。
刘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张敬与倭寇头领之间的通信!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交易军械、粮食,如何商议攻击地点,甚至……还提到了事成之后,如何瓜分大夏的沿海疆土!
信件的最后,还附有一份详细的……大夏海防布防图!
铁证如山!
“哈哈……哈哈哈哈!”
刘衍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和得意。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有了这些东西,张敬便是死一百次都不够!他背后的那些党羽,一个都跑不掉!
他立刻下令,将所有证物封存,连夜送入宫中。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当父皇看到这些东西时,会是何等表情。
自己经受住了考验!
从今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然而,在狂喜之中,刘衍没有注意到,那个呈上铁箱的禁军将领,在转身离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光芒。
他更没有想过,为什么张敬会如此愚蠢,将这样致命的证据,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藏在书房的地板下,仿佛生怕别人找不到一样。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这场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享受胜利的果实,却不知,自己早已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
三天后。
江南,画舫。
雨停了,湖面上升起一层薄雾,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顾慎的鱼竿终于有了动静。
他熟练地提竿,收线,一条肥硕的鲤鱼被拉出水面,在半空中奋力挣扎。
“主上。”
黑衣人再次现身,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京城消息,张敬自尽,燕王查获其通倭铁证,张氏一党,已被连根拔起。”
“哦?”顾慎将鱼取下,扔进一旁的鱼篓,动作不紧不慢,“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燕王殿下手段凌厉,一夜之间便控制了京城局势。据说,他在张敬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通倭的信件和海防图。”
“暗格?”顾慎笑了,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我的人可没费那么大劲,只是撬开了他家的地板而已。”
黑衣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那些所谓的“铁证”,根本就是主上伪造,然后趁乱放进去的!
张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一个被推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靶子。
而燕王刘衍,则是那个亲手射出致命一箭,还自以为得计的“聪明人”。
“主上,下一步……”
“等。”顾慎又说出了那个字。
“还等?”黑衣人这次是真的不解了。
张敬已除,燕王声威大震,朝局已定,此时不正是主上入京,收割胜利果实的大好时机吗?
顾慎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沏了一杯热茶,茶香四溢。
“刘衍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时候我去京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前来讨赏的功臣。”
“我要的,可不是这些。”
他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湖面,轻声道:“倭寇的戏,才刚刚开场。东南沿海的战火,会越烧越旺。国库空虚,军费告急……刘衍很快就会发现,他接手的,不是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而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打仗,是要花钱的。天量的钱。”
“到时候,他这位监国理政的‘贤王’,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
“满朝文武,谁能帮他?”
顾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当他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这个‘听话’又有钱的商人,再‘恰好’出现在京城,你说,他会怎么对我?”
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
主上要的,不是燕王的封赏。
他要的,是让燕王,甚至整个大夏朝廷,来求他!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对了,”顾慎放下茶杯,又拿起鱼竿,“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主上,陛下派了皇城司的密探来江南,正在暗中调查您。”
“皇城司?”顾慎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鱼线甩入波光粼粼的湖中。
“很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鱼儿……终于都上钩了。”
江南的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润,吹动了顾慎的衣角。
他将鱼竿轻轻搁在架子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城司的人,住哪儿,吃什么,见过谁,都给我盯死了。”
黑衣人躬身领命:“是。需要属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冰冷。
顾慎摇了摇头,失笑。
“杀他们做什么?他们是客,是陛下派来关心我的贵客。我们得好好‘招待’。”
“招待?”黑衣人不解。
“没错,招待。”顾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让他们看。看我的园子有多大,看我的侍卫有多横,看我每天吃的菜,是不是比京城里那些王公国戚还要金贵。”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鱼食,捻成粉末,洒进湖里,引得一群锦鲤疯狂争抢。
“再让他们‘不小心’发现一些东西。”
“比如,我们某个管事喝醉了酒,吹嘘我们家主子在东瀛也有生意,结果被倭寇黑吃黑,亏了一大笔钱。”
“再比如,让他们‘恰好’截获一封我们商号的密信,信上说,沿海几条最重要的商路,都因为倭寇骚扰,快要断了。我,顾慎,损失惨重。”
顾慎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两块深不见底的寒冰。
“最后,找个机会,让他们‘潜入’我的外账房,找到一本账簿。那本账簿上的数字,要大,大到能让皇帝老儿从龙椅上跳起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每一笔,都要干干净净。卖丝绸,卖茶叶,卖食盐……全都是正当生意,一文钱的脏水都不能有。”
黑衣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何等恶毒的阳谋!
主上这是要亲手为自己塑造一个形象,然后通过皇城司的眼睛,直接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一个富可敌国,却又因为倭寇而损失惨重的“受害者”。
一个手眼通天,财力雄厚到足以让皇权都感到忌惮的“纯粹商人”。
皇帝看到这样的报告,会怎么想?
他会怀疑,会警惕,但同时,他也会升起一丝别样的心思。
因为他会发现,这个叫顾慎的商人,和他那个急于建功立业的儿子刘衍,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倭寇。
而顾慎,恰好拥有解决这个敌人最需要的东西。
钱。
无穷无尽的钱。
“去办吧。”顾慎挥挥手,“记住,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一群黑夜里的老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偷到了最关键的奶酪。实际上,他们的每一条路,都是我们铺好的。”
黑衣人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湖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顾慎一人。他重新拿起鱼竿,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
“刘衍是钩,倭寇是饵。现在,皇帝这条最大的鱼,也终于被引来了。一池之水,可养不起三条过江龙啊。”
……
三天后,苏州城,观前街。
一个面容憔悴、身穿洗得发白儒衫的落魄书生,正坐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碗最廉价的粗茶。
他叫魏鸦,皇城司缇骑,代号“鸦”。在京城,他的名字能让三品大员夜不能寐。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他的目光,看似涣散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座宛如巨兽盘踞的府邸——顾宅。
太夸张了。
这是魏鸦潜入苏州两天来,唯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