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意气风发到万念俱灰,从拥趸如云到避之不及,年轻的罗建国第一次体会到这份巨大落差。
父亲的陡然落马,让他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又叫人走茶凉。
想当初父亲在时,他风光无限,天水区的大小领导谁不亲切称呼他一声小罗同志。
下属们那更是恭敬的喊着罗主任。
如今呢,称呼没变,语气变了,态度变了。
目光不再是平视,仰视,亲热恭维,取而代之的是藐视,怜悯,敬而远之。
他知道,这些人觉得自己要步入自己父亲的后尘。
是啊,连他都是这么认为了。
谁让这个案子是他那位学弟,侯亮平抓的。
当年,他和祁同伟一行人将侯亮平的入会学生会的申请拒之门外,就成了一个矛盾的开始。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学弟如今竟翻身农奴把歌唱,成为省长的女婿,爬到了自己头上。
年纪轻轻就成了副处级干部,反贪局副局长,连他父亲都栽在对方手里。
每每想起那位学弟“耀武扬威”从自己家,抓走他的父亲,他就恨的牙痒痒,恨当年不够狠。
可恨是解决不了问题。
他是如今家里唯一的男人,他要做好为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暴风雨做好准备。
这位学弟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和他的父亲,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可长期庇护下的雏鸟怎么能短时间振翅高飞呢。
好在母亲比他更加冷静。
临出门时,还拉过他的手,再三嘱咐他,关于他父亲的事情,任何人来问都不要多说,更别去打听。
罗建国从小在这样的环境生存,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做法。
撇清关系,做好政治切割,才能保全自己。
但他不觉得这种方法就能让自己安然无恙,一个虎视眈眈的仇人盯着你,就算鸡蛋都能叮出一个缝隙。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父亲的案子了结,上面出面定性,一锤定音。
只要结案了,到时候一切尘埃落定,就算有点瑕疵,侯亮平也不敢继续翻这个案子。
可想要结案哪有这么容易。
他父亲摆明要撑下去,既然要撑下去,那罪名自然一力承担。
想尽快结案,最好的办法是把贪污的公款补齐。
总计约一千三百余万的金额,除了被收敛的七百万,还有六百万的缺口。
这六百万,罗建国是知道去处的。
其中大部分都用在他父亲的晋升之路,打点上。
从天水区工业局副局长,到城建局常务局长,再到财政局局长,再到今天的副区长。这一步步都是用金钱铺路了。
当罗建国提出补齐赃款,立马得到母亲的反对。
“几百万,咱们到哪去找这么一大笔钱啊。”
罗建国说:“妈,你别担心,这些年你儿子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认识几个朋友的,如果从他们的手里借点钱,或许能补上这个窟窿。”
罗母不同意,“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已。
你从他们手里借,你又拿什么还?
何况那些商人的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你父亲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年不就是从一个商人手里借了一笔钱开始的。”
“那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还是算了吧,不折腾了,我现在就指望你平平安安就行。
咱们国家现在律法宽松了不少,不会对贪官喊打喊杀。
你爸还年轻,就算判个无期徒刑,也还有机会出来的,最多十五六年,要是在里面再表现好一点。还能更早,何必再搭上你的仕途呢。”
罗建国说:“只怕您老太乐观了,就算法律不惩治我爸,我爸背后的那些人,他能让我爸活着吗?
反贪局的人能让他这么轻松的过关?”
罗母很乐观,“放心,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你爸多聪明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后手都没留。
他要是出事,绝对有一大堆人会为他陪葬的。”
罗建国不乐观,他是做法官的,见识过太多肮脏的手段,让人闭嘴的方法太多。
见和母亲说不通,他还是决定用自己的手段,先把父亲救出来再说。
在他踌躇满志出门上班时,却不知道已经有人布置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了。
……
京州检察院。
“季检。”
“季检。”
“...”
进入办公大楼,季昌明一边和众人点头示意,一边习惯的观察着检察院每个人的神态,动静。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背景浅,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履薄冰的性子。
在官场,没有背景,那就没有横冲直撞的资格。
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每一句无心之语,都可能是成败的关键。
这时,一阵熟悉又陌生的皮鞋亲吻瓷砖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季昌明没有回头,他在心里默默将脚步声对照。
发现这个脚步声有点像侯亮平,却又像的不完全,像是套了侯亮平的皮。
听见一段,季昌明始终确定不了后面的脚步声,便忍不住转过身。
一看,还真是他们京州检察院那个混世魔王。
敏锐的季昌明只是一眼,就看出这只猴子有点不对劲。
平日上班时,十次有八次,侯亮平都是旁若无人的吹着口哨,单手插兜,晃荡的身子走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但脚步沉稳,身姿挺拔,就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也收敛了。
“早啊,亮平。”季昌明好奇的停下脚步,率先打起招呼。
“季检。”侯亮平一手提包,一手放在腹部,压住西装冲季昌明微微躬身,很恭敬也很正式的给出回应。
季昌明一愣,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不知道这小子又搞什么鬼,嘴上表扬道:“不错,今天有几分反贪局局长的样了。”
侯亮平笑道:“季检,难道我之前没有吗?”
“你觉得呢?”季昌明笑眯眯将问题抛了回去。
侯亮平哑然失笑,“好吧,那季检,您监督我,从今天开始,我侯亮平开始改变自己。”
季昌明笑道:“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吧。”
“那指定不能。”
“好,我来监督,到时候批评可不能红脸。”
“瞧您说的,您批评我是应该的,我哪能红脸。”
此话一出,又让季昌明愣了一下。
平常的侯亮平可说不出这种放低姿态的话。
有个省长老丈人的背景,平日里对他们这些领导,那都是平辈论交,不开心,还得给他们几分脸色。
今天这是怎么了?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侯亮平却没理会季昌明的惊讶,说笑着往办公室走去,顺势有目的的转变着话题。
“季检,两三年前,你和我老师学长他们到海州反腐,大获成功,我去年在海州做副书记时,没少听人家追捧,您能分享一下吗?也让我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