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要我手底下的人马驻扎在炼丹司附近策应,虽说炼丹司有神机营在,压根儿也不怕这群卸去了兵甲武器的反贼闹事,但以陛下谨慎万全的性子,此事还是安排了多一重的保障。」
茹瑺乃是兵部尚书,又怎么会不明白朱允熥的意思?
微微沉吟片刻后,便立刻会意过来。
当下目光一定,拱手应声:“是!请陛下放心!微臣知兹事体大,定会妥善安排此事!”
听到朱允熥这一番安排。
蓝玉等淮西公侯武勋,以及他们麾下的诸多兵将当然都是齐齐松了口气。正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犯下了这等谋逆死罪还能捡回一条命,众人当然都是喜出望外。
“罪臣蓝玉……谢陛下不杀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蓝玉当先大声谢恩,巨大的反转和落差之下,不管他们接受得了接受不了,这时候都要摆足了姿态。
其他公侯武勋也都各自交换了一个狂喜的眼神。
纷纷跟随其后:“罪臣……谢陛下不杀之隆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
他们各自的心思也再次活络过来:
「好!蓝玉这一赌,果然赌对了!」
「只要能暂且留一条性命在,日后最不济也就是当个干苦力活儿的,但若能有合适的时机……老子未必不会有机会!」
「就是这小皇帝着实鸡贼,只怕也料到了咱可能会搞出乱子来的可能,安排了人马驻扎在炼丹司附近防备。」
「不过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想到这些,他们都忍不住悄悄朝必粗看去,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狡黠眼神。
他们就算不是公侯勋爵,也都算得军中大将——已经尝试过巅峰的滋味,就算此时被「神机营」这座大山压得死死的,短时间之内又怎么肯甘心?
此时显然都想到一起去了。
另外一边。
安排完此事。
朱允熥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似是在仔细考虑着什么,而后才看向一旁的马三宝道:“三宝,处置这些反贼的满门、九族之事,朕还另外有些安排,你给锦衣卫那边递话,让宋忠去办这事儿,他在外办事向来妥帖。”
如今经常跟随在他身边的虽是赵峰,不过赵峰管的都是应天府内外的事儿,至于锦衣卫在外的任务和动作,都还是安排给宋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在统筹管理的。
马三宝点头应声道:“是,陛下您吩咐。”
朱允熥神色平静地吩咐道:“让宋忠在流放之地格外圈出一块地方来,专门安置这批人,并安排人格外看守。”
这个安排。
一来是他对这些造反的勋贵兵将的第三层牵制,毕竟这群人都是莽夫且还能力极为不俗,不多给他们上一层枷锁朱允熥总还不放心——招数在精不在多,九族羁绊之术,向来最好使。
二来,以后时机成熟,要把他们这些人逐出海外去,换个地方当打工人,有这么一层羁绊在,同样不怕他们失控。
就算真有人会狠下心抛弃一切,这样的人终究也只是少数,闹不出什么乱子来。
把话说难听点。
朱允熥就是要这群人以后都稳稳当当、安安分分地当好他的一条狗,一条指哪儿咬哪儿的狗!
恶犬,当然要拴最粗的铁链子才好。
这比人头滚滚、九族诛来诛去的……有意思多了。
马三宝也立刻应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说完,便暂先拍马而行, 朝一处空旷之地策马而去。
而一旁的茹瑺、徐辉祖、汪锦年……等人,则是都齐齐看着朱允熥,眼神显得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们当然欣慰于大明皇朝有朱允熥这样既圣明又有手段的英明神武之君。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难免觉得骇然、惶恐。
骇然于朱允熥行事的谨慎、缜密和面面俱到——针对这么一群卸去了兵甲和武器的败兵降将,也一下子就给他们上了三重枷锁,把他们牢牢拴在手里,不给其一丝一毫挣脱在控制之外的可能性!
而这样的君主,同样也是他们往后要侍奉一生的君主。
换句话来说。
他们相当于是作为打工人,遇到了一个最不可能被敷衍、不可能出差错的老板,这压力当然可想而知。
也是因此。
他们的眼里除了骇然和惶恐,更多的其实是敬畏——这样的帝王,谁但凡敢有一分半分的轻谩之心,那无疑都是取死有道。
“陛下英明!”
“陛下实乃高瞻远瞩!微臣等诚然敬服!”
“大明有陛下为君,可千秋万世矣!”
“……”
片刻的骇然过后,茹瑺等人都忍不住喟然叹道,语气里虽难免有恭维讨好之意,可更多的还是真心实意。
这样的帝王,他们不得不服,也不敢不服。
倒是一旁的徐妙锦,一双大眼睛盯着朱允熥,好似怎么看都看不住,眼里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爱慕与骄傲——这样恣意却又沉稳的少年,果然不愧是她的心上人。
不过这些恭维的话朱允熥自从当了皇帝之后,听的也不要太多,早就免疫了。他不以为意地淡然一笑,道:“这些话不着急说,还是先把他们处理安置好吧。”
说完,朱允熥的目光落在了前方的淮西勋贵们身上。
朱允熥针对他们做出的安排本就是为了拴住他们,说话当然也都不会避开他们。
所以这时候,诸多公侯武勋多少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眼睛里都好似完全没了神采,只能颓丧认命,心里则剩下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朱允熥这一么一搞,他们哪儿能不知道,就算自己乐意置妻子家人、亲族性命于不顾,牵头搞事儿,愿意付出这么大代价跟着搞事儿的……又能有几人?
想着这一点。
许多人刚刚活络过来的心思……又死没了。
汪锦年忍俊不禁地看了一眼一个个如同蔫黄瓜一般的军侯罪臣,而后立刻对吴振海和康云翔道:“你们带人持枪,先将他们押送到一处看好。”
“明白!”
刚刚才亲手把那不可一世,看起来根本就无解的军侯们给镇压,这时候他们情绪上当然格外兴奋,对于这任务,两人也都十分欣然,回话的声音都格外洪亮。
随后便各自给手底下的人打了个手势,冲着蓝玉等人而去。
“都不要乱!身上的头盔、铁甲,都自觉卸下丢到一处,身上明的暗的各种兵器,都给老子掏出来放下!”
“若是发现有人胆敢私藏,老子手里的枪可认不得你!”
“都给老子老老实实地,一个接一个,等着搜身,自会有人带你们安置!”
“……”
面对这群乱臣贼子,吴振海和康云翔二人都是干劲十足,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而任他们是公侯也好、勋贵也罢……无论心里有多少不甘和傲气,但看到那么多黑洞洞的枪管子指着他们,他们都得忍气吞声、老老实实。否则……脑袋开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这样,降兵降将们也都十分听从安排配合,井然有序。
而这时候。
朱允熥笑着朝开国公常升、会宁侯张温二人看去,道:“舅舅,会宁侯,你们便各自都带着人马过来吧。还装啥?”
常升当然是从一开始就站在朱允熥这边的,老早就和朱允熥这边通过气儿,会宁侯张温虽捐一直都没有主动找朱允熥摊牌过,但淮西勋贵里面谁有忠心、谁有反心,朱允熥当然不会一无所知。
况且这一次。
常升也一早就通过锦衣卫给朱允熥递过信儿了,言明要朱允熥和他们看时机打配合。
现在反贼都已经打完了,朱允熥当然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是,陛下!”
常升和张温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也是洋溢着如释重负的欣喜之色,然后带着各自麾下的战将人马朝朱允熥的方向奔来。
“哈哈哈哈哈哈!陛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好手段啊!难为微臣和会宁侯还一直提心吊胆的, 没想到却是陛下一早就有了万全之策!哪儿还用得着我们来瞎操心!哈哈哈哈!”
原本以为自家外甥差点就把自己给作死了,他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了,现在柳暗花明又一村,常升当然是打心眼儿里替朱允熥高兴的。
会宁侯张温也是一脸欣赏和敬畏,勒马停下朝朱允熥抱拳道:“陛下之能,微臣敬服!”
朱允熥看着常升无奈摇头一笑:“朕不是早就和你说过,朕对此自是心中有数的么?”
常升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地表情,看了一眼正在处置反贼的神机营众人,挠了挠头道:“这……陛下好像的确是说过的,不过陛下您搞出来的这玩意儿……不亲眼见到,这谁敢想呀!您敢说,咱也不敢信不是?”
朱允熥朗声一笑:“哈哈哈哈!这话倒是也没毛病。”
“不过,能有今日的结果,舅舅和会宁侯一次次配合朕在淮西勋贵之中暗暗周旋也同样是功不可没的!”
这话朱允熥倒是也不带虚的。
毕竟从火铳到火枪到燧发枪……根据理论一步步摸索研究出来,然后再批量投入生产,对神机营进行系统性训练……都是需要时间的。
张温为人谨慎。尤其是见识了朱允熥的神通广大和心思缜密之后,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口头上揽下这份功劳的,当下谦虚地道:“陛下言重了,若不是陛下手段非常,拖再久也都不过是无用之功罢了。”
“……”
见朱允熥、常升、张温等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正在卸去身上一身盔甲的蓝玉等人顿时都傻眼了。
一个个直愣愣盯着常升和张温两个人。
神情有些五味杂陈。
沉默了片刻。
暴脾气了一辈子的莽夫土匪们,爆发出了含妈量极高的怒骂:“常升……张温……老子他娘的#¥@$#(*)……%%#@!~#¥……”
常升和张温各自都隐藏得很好,在此之前他们还真没怀疑过什么, 谁知道他们中出了两个叛徒!现在后知后觉想来,一个个气得恨不能用眼神杀了常升和张温。
不过他们脾气暴躁是一回事儿,但现在却早已不是从前,更没人会让他们肆无忌惮。
“砰——砰——”
吴振海和康云翔二人各自扣动扳机,朝着蓝玉等人面前的地面上放了两枪,在地面上击出了两个坑洞。
看到自己面前骤然出现的两个坑洞。
蓝玉等人好似有人指挥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了嘴,下意识往后一退,目光惊恐,心下骇然,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虽说之前他们也看到过燧发枪发威。
可之前多少隔了一段距离。
现在……
才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性命只在旦夕之间的感受——对方可以一铳打在自己脚底下,就可以一铳搭在自己脑门儿上!
再有脾气的人,这时候也没了脾气。
“诸位是否忘了?你们已经不是国公、不是侯爷、伯爷了!你们犯的本是谋逆的死罪!陛下肯让你们在炼丹司里当一个普通的苦力,已是开了天恩!”吴振海厉声呵斥道。
小命要紧。
这时候就算这些谋反的军侯们肚子里装了一大堆骂人的话,也都得放下所有的尊严和脾气,硬生生咽下去。
然后咬着牙低下了头。
见此,常升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不由得退去了脸上的笑容,略带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其他军侯且不论,蓝玉说到底也是他的舅舅。
顿了顿,他似是在和蓝玉解释道:“陛下他……毕竟是我姐姐留下来的唯一一个儿子。”
会宁侯张温同样如此。
纵然他不似其他军侯一般已经被欲望和野心吞噬了一切,但他也和其他军侯曾经一起并肩作战,一起打元兵蛮子……这份袍泽之情并不是假的。
“如今这个安稳的大明天下,是咱当初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我不想看着他再乱一次了。” 张温看着昔日的袍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