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等雪下了再动身,百姓们穿着单衣,踩着冻土,路上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袁弘放下奏报,脸色也沉了:“车马我早让营造坊备好了,五千辆马车,都是加固过的,能抗住风寒。可迁徙不是小事,得陛下朱批、内阁过目才行——东林党那帮人要是在里头搅和,拖上十天半月,可就真误事了。”
“如果不能赶在入冬之前,将百姓安置于辽东,那这一路上恐怕会冻死很多人,但要是拖延下去,等到明年开春再动身,那么明年安置完了,恐怕也就错过了农时,一年的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必须要慎重啊!”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下来。周显平眉头皱成个疙瘩:“说起东林党,我就来气。前几日我在户部核口粮,左都御史邹元标愣是带着人来闹,说什么‘迁民耗费国库,不如守着关内安稳’,还说督师你年轻气盛,是想拿百姓的命换军功。”
“邹元标?”徐天爵冷笑一声,指尖在窗台上捏出个浅印,“他倒是安稳,在京里住着大宅院,忘了去年辽东告急时,是谁哭着求朝廷派兵?忘了那些被鞑子掠走的百姓,是怎么在关外受辱的?”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周大人,袁大人,我今儿请二位来,是想递折子——迁民的事,不能等了。”
周显平点头:“我懂你的意思。折子我早让户部拟好了,就等你点头。只是. . . . . .内阁那头,方首辅快致仕了,会不会不愿沾这麻烦,而且内阁现在被东林党人把控,他们要是从中阻碍,恐怕事情会很难办。还有司礼监,尤公公虽是我们徐党的人,可没内阁的票拟,他敢直接盖印?”
“方首辅那里,我去说。”徐天爵语气笃定,“方首辅是浙党,与东林党向来不对付。迁民这事,东林党要拦,咱们绕开他们,既给东林党添了堵,又没损浙党的利益,方首辅不会不答应。至于司礼监. . . . . .。”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尤福财哪里没有问题,只要折子到了他手里,盖印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袁弘一拍大腿:“好!那就干!我这就回工部,让他们把车马都赶到永定门外等着,只要旨意一到,迁民百姓齐聚京师,便能沿山海关赶赴辽东。”
“我也回户部,让下头的人把口粮分好,按户装车。”周显平站起来,腰杆竟比刚进来时直了些,“督师,您年轻,敢拼,下官佩服。这事儿成了,是大明的福分;可若是不成. . . . . .。”
“没有不成的道理。”徐天爵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斩钉截铁,“就算有风险,也比看着百姓在关内受冻挨饿、在关外受辱强。您二位先去准备,我这就带着折子去内阁找方首辅。”
“好。”
内阁值房在午门内东侧,是几间朴素的青砖房,门前连个石狮都没有,只有两棵老柏树,树干上刻着“万历某年”的字样。徐天爵到的时候,方从哲正坐在案前看奏折,手里的朱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他已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牛角簪束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陷着,看人的时候得眯着眼,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晚辈徐天爵,求见首辅大人。”徐天爵在门外躬身行礼。
方从哲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才缓缓开口:“是督师啊,快请进来。”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刚听小吏说你来了,我还以为是听错了——你这蓟辽督师,不在府里盯着迁民的事,跑到我这内阁来做什么?”
徐天爵走进屋,屋里燃着艾草,混着墨香,有种陈旧的味道。他把手里的折子递过去:“首辅大人,我是来递折子的——辽东迁民,恳请朝廷即刻下令,让百姓动身。”
方从哲没接折子,只是看着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你这孩子,倒是急性子。我昨儿还和次辅说,徐督师年轻有为,就是太急了些。迁民一百多万,可不是赶羊,哪能说动就动?”
“首辅大人,不是晚辈急。”徐天爵站得笔直,目光诚恳,“您看这日子,入秋都半月了,关外的雪说来就来。若是等雪封了路,百姓们在路上冻着饿着,晚辈万死难辞其咎。”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首辅大人即将致仕,不愿沾这些麻烦事。可这事关百万百姓的性命,也事关辽东的安稳——辽东现在民生凋敝,咱们多迁一人去辽东,就多一分底气。”
方从哲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茶,茶盏在他枯瘦的手里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你倒是会说。”他慢悠悠地开口,“可你忘了,内阁里还有东林党的人。刘一燝、杨涟他们,早就盯着你这迁民的事了,若是把折子递上去,他们定会借着‘时机未到’‘耗费国库’的由头拦着,到时候你怎么办?”
“所以晚辈才来找首辅大人。”徐天爵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我想请首辅大人把折子直接递到司礼监,绕开东林党。”
方从哲眯着眼看他,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忽然笑了:“你这是把老夫往火坑里推啊。绕开东林党,他们日后要是翻旧账,老夫虽致仕了,浙党的人还在朝里,少不了受牵连。”
“不会牵连首辅大人,更不会牵连浙党。”徐天爵语气肯定,“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手操办,折子上只署了我和周、袁几位大人的名字,与首辅大人无关,也与浙党无关。东林党要怪,也只能怪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况且,东林党这些年在朝里处处针对浙党,首辅大人若是帮了晚辈这个忙,既能让百万百姓得救,又能打一打东林党的嚣张气焰——他们想拦没拦住,日后说话也没那么硬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