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没入处既无鲜血也无淤痕,唯有皮下浮现蛛网般的青纹。最先中针者仍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指距南笙咽喉仅剩半指,瞳仁却已涣散成灰白。
南笙指尖轻触银针尾羽,凝目端详针尖没入的深度。她忽然屈指弹在首枚银针旁侧,黑衣人颅骨随即发出空洞的回响。守宫盘绕在她腕间,细尾扫过第三人僵直的指关节,鳞片与皮肤摩擦出枯叶般的碎响。
“傀儡吗……”她喃喃自语,忽然并指如风掠过三具躯体的颈侧。触感如击朽木,既无血脉搏动,亦无练武之人应有的筋肉弹力。翻掌时带起一缕残留的腥气,她倏然后撤半步,任由那三具躯体保持着进攻姿态凝固在晨光里。
“嘭!”嘭然巨响震得檐角尘埃簌簌而下,浓白烟幕如瀑布倒卷般吞没院落。南笙足尖在青石板上连点九次,身形飘然后撤三丈。
待烟尘渐散,那三具僵立躯体已杳无踪迹。青石板上赫然显现六道拖痕,深皆寸许,痕缘泥土新鲜湿润。
那六道拖痕本如铁犁深沟,却在临近院门处陡然生变,居中的两道痕迹猝然浅淡,从寸许骤减为细线,仿佛重逾千钧的拖拽物忽而化作薄绢。浅痕边缘竟无半分泥土翻卷,唯有青石板表面留下似被砂纸磨过的浅白印迹,与后方深沟形成判若云泥的对照。
“究竟是什么人……”南笙缓缓屈膝蹲下,指尖悬在拖痕上方三寸处逡巡。她忽然以指腹贴住石板,从深痕摩挲至浅痕,眉间渐渐蹙起三道细浪。
她的指尖在拖痕转折处停住。那些闪光碎屑实是某种矿物粉末,随着她俯身的动作从石板凹槽中显露。她取出手帕谨慎蘸取少许,发现粉末在棉布上显出灰白色泽,其间掺杂着些许反光的云母碎片。
“这是……”她用指甲轻刮痕迹边缘,注意到两道变浅的拖痕表面异常光滑,仿佛被某种硬物精心打磨过。仔细看去,浅痕边缘还沾着几根特殊的纤维,与她方才在黑衣人衣领处瞥见的缝线如出一辙。
“操蛊炼神……”南笙捻着纤维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循着拖痕望向院外,那些晶屑在晨光里忽明忽暗,恍若千百只窥视的眼。
她驻足廊下片刻,忽将长鞭收作三折握在掌中。转身时衣料与空气摩擦出短促的声响,足音在青石板上渐次沉落。顺势带开虚掩的板门,身影没入屋内的刹那,腕间银针在阴影里闪过最后一点寒芒。
烛芯啪地绽开一朵金花,南笙执铜烛台倾身向前。昏黄光晕在纸页上圈出摇曳的椭圆,右手三指压平卷边的宣纸,左手拈起那截灰麻纤维悬在光中。纤维随她指尖捻转在纸上投下游移的细影,与墨迹交织成诡谲的网格。
她忽然将纤维按在二字旁,烛台倏然倾斜。滚烫的蜡液顺着青铜凹槽涌出,精准裹住纤维末端。在凝固的琥珀色蜡珠里,麻线灰黑纹理与纸页暗纹赫然相连——那些看似晕染的墨迹深处,竟藏着与纤维如出一辙的螺旋纹路。
“七星……”南笙的指尖悬在蜡烛上方,烛火将她的睫毛投成颤动的阴影。她忽然用指甲刮开一层蜡片,被凝住的纤维正指向稿纸边缘七个针孔大小的凹陷。那些小孔排列的弧度,恰似北斗舀取天河时提柄的弯曲。
“幽冥当中有七星的人?!”南笙指尖猛地压紧纤维,她倏地贴近纸面,鼻尖几乎触到墨迹,呼出的气息让烛火剧烈摇曳。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火。
映得稿纸上二字忽明忽暗。发丝垂落沾到未干的墨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那七个针孔与晶屑排列的方位。
“会是谁……”南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七个针孔间往复描画,烛烟在她紧蹙的眉宇前缭绕成灰纱。气音从齿缝间漏出,惊得烛火猛地一矮。
“七星的成员应该是何穗爷爷那一辈人……”她的指尖重重划过稿纸边缘,在陈旧的墨迹间突然顿住。随后提起饱蘸墨汁的毛笔,笔尖突然戳破纸张,墨迹在破损处晕开成新的星点。
只见南笙执笔在稿纸残痕处细细勾勒,笔锋与暗纹转折严丝合缝。她取来院中带回的纤维置于纸旁,以清水晕开局部墨迹,观察二者纹理在湿染后的变化。纤维在湿润的宣纸上渐次舒展,与墨痕里潜藏的灰黑纹路形成呼应。
“年龄足够大,地位尊崇,武功高深……”南笙将泛黄的地图在烛台旁铺开,指尖沿墨线逡巡。羊皮纸上密布着朱砂标记的门派据点。
笔锋倏然转向西南,在云雾缭绕的群山地界圈出三处相连的峰头。停笔时朱砂恰好用完,最后半道印记淡若残霞。那些新旧交织的线条在烛光里微微颤动,恍若星斗坠入罗网。
“重明闭关已久,何穗爷爷已经仙逝,无相城被毁……”南笙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痕迹掠过几个被划掉的名字。
笔杆忽在某个未被标注的空白处顿住,砚台里新磨的墨汁正泛起细微涟漪。她以笔锋蘸取浓墨,却迟迟未落,任凭墨珠坠在羊皮纸上晕开深潭。
“虫谷……表面上的高手被我和阁主剿灭了,但是最近又有活动的迹象……”南笙的笔尖在绘有虫谷区域重重圈画。
“少林寺的慈心大师已经圆寂,不可能是他做的。”南笙的笔尖在二字上稍作停顿,墨迹沿着旧有的笔画游走,在僧名旁缀下小小的字符。
“武盟只剩下名气大……”笔锋倏地削向标着的鎏金篆字,枯墨拖出嶙峋的断戟。
“鬼谷和穹武剑阁……”笔尖悬在二字上方寸许,忽以逆锋勾出螺旋纹路。墨线在谷字收尾处陡然回转,劈出数道枯涩的折笔。旋即转向右侧穹武剑阁,腕底陡然发力。
“鬼谷的剑法要将内力凝聚在剑身上才能发挥威力,而那傀儡并无内力。”笔杆倏然倒转,以尾端蘸取朱砂,在两道门派标记间划出蜿蜒的连线。砂痕过处,隐约现出气脉运行的走向。
“穹武剑阁的老一辈只剩下剑疯子和梁修卓。”南笙在穹武剑阁四字上稍作凝滞,墨迹渐浓。笔尖倏然掠过剑疯子三字,转而重重圈住梁修卓,枯笔在名讳周围皴出数道锐利的斜线。
“剑疯子为人刚正,一直调查着红阳血精的下落,有可能是为了隐藏……”笔锋在剑疯子三字上悬停良久,墨迹渐次洇开成圆。枯笔忽如剑出偏锋,在名讳旁皴出数道断续的虚线。
“梁修卓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剑阁在他手上壮大,背后也沾染上了不少东西……”笔锋在梁修卓三字周围徐徐盘绕,墨迹晕出温润的圆弧。笔尖忽如蜻蜓点水,在名讳四周点出细密的涟漪,
“总而言之,天下一,虫谷,剑阁,鬼谷……”南笙搁下狼毫笔,指尖轻按腕骨缓缓揉捻。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墨注,最终停在几处浓墨重彩的标记上。
她屈起指节叩打那些晕染的标题,震得案头残墨微微晃动。袖口扫过凌乱的舆图时,恰好将与的连笔掩在褶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