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们没有乘坐轨道列车。
人挤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顾晟纵身跃起,在高矮不一的建筑顶层之间快速穿梭。
气流刮过耳际,带起披风猎猎作响。
这样是不是太高调了?
转念一想,倒也不至于。
灰烬城本就是能力者聚集之地,像他这样在城市天际线间移动的身影并不罕见。
当然,选择这种方式,也多半源于怀里这位的要求。
“告诉我嘛?”
任莹两只手揪着他的披风领子,声音裹着风声吹进他耳朵:“正常来说,都该有反应的呀?”
“难道是我的问题?”
她歪着头,一脸真诚的困惑:“可明明心跳都那么快了......这总不会错吧?”
顾晟极力克制住低头去看怀中人的冲动。
视线擦过她发顶的旋,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屋顶轮廓线上。
他怕这一看,就真的遂了她的愿。
没别的原因。
她今天的这身打扮......比上次更加不容忽视。
至少,对他的视线而言,是如此。
那件外套的拉链规规矩矩地停在一个危险的高度。
其领口下开阔的风景让他不知该将目光投向何处。
左手托着她的腿弯,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传来细腻的触感和温度——她以前明明只穿棉袜的。
幸好,她下面配的是一条短裤。
不然......在这种高空飞跃的姿势下,他真不知道自己的注意力还能剩下几分。
任莹的发丝在疾速的飞跃中一次次扬起,又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度,不再像最初那样害怕。
但顾晟得想办法堵住她那喋喋不休的小嘴。
就在任莹再次张口,下一个“为什么”即将脱口而出时——
“糟了!要滑下去了!”
顾晟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身体夸张地倾斜。
“哇啊——!!!”
任莹瞬间吞回了所有问题,惊叫着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顾晟嘴角迅速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又立刻绷紧,恢复严肃。
“抱紧点。”
他嗓音里压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故作严肃地警告:“再乱动......我可真保不准会手滑。”
任莹仰起脸,目光扫过他刻意绷紧的下颌线。
她一声不吭,默默抬手把自己的外套拉链一拉到顶,直到领口严严实实地合拢。
随即,指尖忽然伸出,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下巴。
“坏家伙。”
顾晟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
“这么多?”
顾晟的视线扫过哈格莫店里那几口敞开的箱子。
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机械零件,几乎要溢出来。
“干我们这行,这点库存也就顶一周。”
哈格莫用沾着油污的拇指朝柜台方向指了指,算是打了招呼,便转身:“帮忙看会儿店?”
顾晟点点头。
大白天的,行动也确实诸多不便。
“快!今天必须教会我,下次我绝对要赢!”
任莹已经迫不及待地抱起一只零件箱,风风火火地冲向里间,箱体碰撞发出哐当轻响。
哈格莫摇着头,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
............
说是看店,其实也没什么顾客。
顾晟百无聊赖,从柜台抽屉里随手摸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基础零件图解》。
纸张泛黄,散发着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他翻开一页。
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线路图和剖面解析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
“这久违的感觉......”
当年在学院里,这些东西他并非没啃过,只是毕业后便再无用处。
如今......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重操旧业?
无非是将软件代码换成了这些冰冷的硬件实体。
他收敛心神,沉浸其中。
时间在里间持续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偶尔夹杂着的懊恼低呼和不甘心的碎碎念中,悄然流逝。
————————
“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不同于里间的敲打。
顾晟抬起头。
店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剪裁流畅的深色外套紧裹着过分饱满的曲线,一抹醒目的红色内衬从中跃出,与四周堆积的油污零件格格不入。
顾晟的视线掠过那抹扎眼的红,最终定格在她白皙的脖颈——
一朵被暗色荆棘缠绕的破碎之花。
这纹身......
他眉梢微动。
“欢迎......光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米莉儿的目光扫过顾晟,眉头立刻蹙紧。
“你是谁?”
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怎么会在这里?”
顾晟微微一怔,看来是熟客。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代看店的。”
他侧过身,朝里间偏了偏头。
米莉儿顺着望去。
敞着门的里间内,恰时传出哈格莫拔高的嗓门:“这个零件要这样隔开才对......不对,动作不用太大呀!”
米莉儿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但视线转回了顾晟身上,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探手入外套内袋,取出一个纤长的黑色盒子递过来。
“会修东西不?”
修东西?
顾晟心中念头微转,伸手接过盒子。
指尖触及微暖的体温,一缕冷冽的香水气息萦绕不散。
他掀开盒盖,动作骤然顿住。
狩夜令?
米莉儿的视线落在顾晟骤然停顿的指尖,目光微微眯起。
“认识?”
狩夜令——
狩夜的专属终端,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问题在于,这个女人为何会持有它?
她绝不可能是狩夜的人,否则绝不会来这种地方修理它。
顾晟的指尖抚过终端表面。
原本流畅的金属边缘已经碎裂,上面还凝结着几块暗沉的血渍。
这东西的来历......
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自然认识......你修来做什么的?”
听到这个问题,米莉儿的眉头立刻皱紧:“只问你能不能修。”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显然不打算回答。
顾晟沉默片刻。
这确实不是他该问的。
“只是想提醒你。”
他语气平静:“一旦修好,它就会被立刻定位,而如果拆掉任何一个零件......它就不可能再被修好。”
米莉儿明显一怔,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他对狩夜令的了解......似乎远超寻常。
“那——?”
她的语调拖得很长,语气缓和了些。
顾晟将那只黑色盒子轻轻搁回柜台。
“我倒是有办法,但要等到晚上。”
米莉儿紧蹙的眉头微微一松,眼底亮起一点微光。
“真的?”
顾晟摊了摊手:“没必要骗你。”
米莉儿深吸了一口气,肩线稍稍下沉。
她没有再言语,却径直绕过柜台,十分自然地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晟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你这?”
她眼皮轻抬,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只是将身体向后靠了靠,一条腿优雅地搭上另一条——
包裹在暗色面料下的双腿线条修长利落。
看来,她不只是来修东西的,更是在等老哈格莫。
顾晟耸耸肩,也随之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书。
店里一时只剩下老旧挂钟的滴答声,和里间隐约传来的零件碰撞声。
身侧的视线并未移开。
过了片刻,她的声音平静地切开了这片沉默:“你叫什么?”
顾晟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头也没抬:
“任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