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又至,豆大的雨珠砸在焦黑的仓廪木头上,溅起缕缕青烟。
李淽立在阴影之中,手中羊脂玉片温润如凝,竟在昏暗中泛出淡淡光华。她身后两尊金青甲胄机关巨人,亦步亦趋,关节处玄铁咬合,雨水顺着甲叶纹路滑落,雨水滴在地面发出“笃笃”声响,摄人心魄。
杨炯先是一怔,随即沉声道:“卿卿,可是有什么发现?”
李淽螓首微点,明眸扫过满地焦灰,声音清冽如泉:“这汝州玛瑙粉质地特殊,遇暖光便会泛出莹白微光,寻常人难辨,却逃不过烧瓷人的眼睛。”
这般说着,从身旁老嬷嬷手中接过一支短烛,烛身裹着淡黄色松脂,点燃后焰色柔暖,并无强光刺眼,正是烧瓷工坊夜间调釉所用的阴火烛。
众人屏息注视,只见李淽莲步轻移,将羊脂玉片如凝脂般托在掌心,将烛火聚成一束细芒,斜斜扫过炭化的粮粒与地面。
起初只见焦黑一片,待光线掠过仓角时,忽然有细碎的莹白光点一闪而过,宛如暗夜星辰。
李淽眼神一凝,顺着光点追踪,那微光竟如银线般蜿蜒,最终汇向仓壁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排水口,沿途的光点还带着些许拖拽的痕迹,恰是粮物搬运时夹带玛瑙粉散落的模样。
“此处便是线索所在。”李淽蹲下身,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身旁老嬷嬷立刻递上一方细绢筛,那绢布密织如纱,竟是筛釉料专用的极品绢丝。
李淽舀起排水渠底的泥水倒入筛中,轻轻晃动,泥沙尽数漏下,细绢上果然留下数十粒莹白颗粒。
她再用羊脂玉片聚光一照,颗粒顿时泛起温润光泽,与杨炯先前见过的汝州玛瑙粉一般无二。
“这排水渠连通长安地下水道,玛瑙粉既从此处流失,那鬼樊楼定然藏于水道之中。”李淽起身时,发梢已沾了雨珠,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长安下水道历经周、梁、本朝三朝,千横万纵如迷宫一般,寻常人入内便是死路,也难怪京兆府查无所获。”
杨炯听得心头巨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久在军中,深知地势之要,这般纵横交错的下水道,既是藏身处,更是天然的伏击场,若贸然闯入,便是军士也可能折损其中。但转念想到那些被贩卖的百姓、被焚烧的粮草,怒火再次腾腾升起。
“贾纯刚!”杨炯猛然转身,声如洪钟,“即刻带本王敕令,调城外麟嘉卫全部入城,封锁长安内外各城门,凡出入水道相关的工匠、脚夫一律盘查!老子就不信,三万大军剿不灭这群下水道的老鼠!”
人群中冲出一名彪悍将领,身形如豹,闻言抱拳应诺,声震四野:“末将遵令!”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马鞍旁佩刀相撞发出“呛啷”声响,骏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飞,溅起一片泥水,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雨幕中渐远渐疾,如鼓点般催人奋进。
杨炯抬手扯下腰间悬挂的燕王“敕”印,那鎏金印章沉甸甸的,映着雨光泛出冷硬色泽。
他将印章塞进身旁陈三两手中,沉声下令:“去工部都水监!”杨炯声音冷得像冰,“就说本王要调用三朝所有地下水道图纸,片纸不许遗漏,速度要快!”
“是!”陈三两双手接过印章,翻身上马,用力一抽马鞭,马蹄踏过积水,须臾便没入黑夜之中。
杨炯这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丁谓。
雨水顺着他的发冠滴落,在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水痕,却让他的眼神愈发锐利。
来到近前,杨炯一把揪住丁谓的衣领,将其提至半空:“你自己找死,勾结黑恶,残害百姓,那老子今日就成全你!”
丁谓被雨水呛得连连咳嗽,却突然癫狂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如破锣,在雨幕中格外刺耳:“哈哈哈哈!杨炯呀杨炯,你以为你手握军队就可以无敌于天下吗?你以为这鬼樊楼为什么能在水道中活到现在?你觉得他们提供的女妓,黑市流通的货物,都是给谁服务的?啊?!”
“住口!”杨炯怒喝一声,反手一掌扇在丁谓脸上。
这一掌力道何等刚猛,丁谓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摔在地上,在泥泞中翻滚数圈,口鼻皆溢出血来。
“看看你们一个个这卑劣的模样!”杨炯踏水上前,居高临下地怒斥,“你们也配称作父母官?生为朝廷命官,不为百姓谋活,反倒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被一群下水道的老鼠吓破了胆,真是闻所未闻,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丁谓挣扎着从泥水中爬起,发髻散乱,官服沾满污垢,却依旧狞笑着:“杨炯呀!你今日若灭了这鬼樊楼,明日朝堂之上,弹劾你的奏章能堆满皇宫!
无论你之前名声多好,今夜过后,必将被朝野群起攻之!
你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显官、大儒,背地里干的肮脏事少吗?他们干的伤天害理之事,十个丁谓也比不得!那鬼樊楼手中的《百官行述》一旦落入你手中,你真以为你能活得长久?!”
“哈!?”杨炯怒极反笑,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满是怒火的脸庞,“老子纵横疆场数万里,北击三国,西平西域,死在老子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岂会惧怕一群躲在地道里的肮脏老鼠?我今日就要掀开这颗毒瘤,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能让你这般为其卖命!”
话音未落,杨炯猛然转身,高声下令:“毛罡!取轰天雷来,给老子炸开这下水道入口!”
“且慢!师弟且慢!”一声雄浑的大喝陡然穿透雨幕,如惊雷般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赶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却丝毫不减其刚毅气度。
此人面容方正,眼神坚定如磐石,正是当朝右相石介。
杨炯见来人竟是石介,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杀气瞬间收敛,却又在刹那间凝聚得更盛,声音冷到了极点:“石介!你别告诉我,你也是来为鬼樊楼说情的?还是说,你就是这鬼樊楼背后的东家?”
石介快步穿过人群,先是扫了一眼地上冷笑的丁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上前一把拉住杨炯的手臂,将他拽到一旁僻静处。
“瞎说什么浑话!”石介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急切,“我出身寒门,当年在乡野间连饭都吃不饱,若不是恩师收留,哪有今日?我与这等肮脏势力能有什么牵连?”
杨炯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那你深夜冒雨赶来,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来看热闹的吧?”
“我是来劝你悬崖勒马!”石介死死握住杨炯的手,“这鬼樊楼的事,我也是上个月才知晓,其背后牵扯的官员、名士多如牛毛,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州府小吏,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如今新政正处在攻坚期,南方盐政改革刚有起色,王钦若放田又引发叛乱,朝廷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恳求:“师弟,你听师兄一句劝,咱们先集中精力解决南方乱局,待摸清楚鬼樊楼的全部底细,联合朝中可用之人再动手也不迟!
切莫因为一时冲动,让自己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
恩师常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你那《矛盾论》中也说要抓主要矛盾,现在的主要矛盾是稳定朝局、推行新政,而非铲除一个鬼樊楼啊!”
“主要矛盾?”杨炯猛地抽回手,眼神中满是愤怒,“师兄,你告诉我,我们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一身官袍、一世荣华?还是为了高人一等,欺压百姓?”
他指着不远处蜷缩在角落的干瘦船工,他们衣衫褴褛,正望着焦黑的仓库流泪,“那些被鬼樊楼贩卖的穷苦百姓,那些因粮草被烧而断了活路的灾民,在你眼中就不是主要矛盾?”
“我从未说他们不是!”石介也动了怒,声音陡然拔高,“自从我做了这右相,推行新政,才知道为政之难,比在沙场拼杀难上百倍!
身边的人趋炎附势,手下的人阳奉阴违,无数人围着你,时刻揣摩你的喜好与弱点。你不仅要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还要提防自己人的糖衣炮弹。想要做成一件事,难如登天!”
石介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恳切出声:“师弟,你今日灭了鬼樊楼,能救多少人?一千?五千?还是一万?
可一旦新政推行顺利,南方盐政改革成功,剩下的就是考成法和清丈田地两个大顽疾,新政也就成功了一半,这可是能让数千万计百姓免受盘剥的大政呀!
平定南方之乱,让流民重返家园,这才是主要矛盾,是当前的首要大事。
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这是恩师从小教给咱们的道理,你怎么就忘了?”
“我没忘!”杨炯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可我也记得我爹教给咱们的为民之初心,从来不是这等权衡利弊的圆滑!
师兄,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吗?你忘记当初怎么教我识字读书的吗?你教给我识的第一个字就是‘民’,临摹的第一帖就是《安民帖》,这些你都忘了?”
雨水如丝如帘,迷离了石介的双眼,更牵起了一段尘封往事。
忆昔少年,父亲战死沙场,他顿成天涯孤客,幸得杨文和收留家中。那时杨炯还小,整日里在师兄弟间嬉戏玩闹,偏生见石介素日沉默寡言,每每读书废寝忘食,便悄悄将师娘赏的点心掰作两半,非要与他同享不可。
最是难忘那年春暮,几个乡绅子弟仗势欺人,竟将流民救命的粮米强夺了去。
石介带着杨炯并一众师兄弟拦在路口,但见那起豪奴恶仆汹汹而来。石介挺身在前,朗声道:“我等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话音未落,双方早已扭作一团。虽被打得衣衫尽裂、遍体鳞伤,终究是将那救命的粮米夺了回来。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这是谁当初喊出的话?”杨炯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当初那个说要让天下寒士俱欢颜,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石介去哪里了?那个宁愿饿肚子,也要把棉衣送给冻僵流民的石介,怎么如今成了只会说‘退一步’的右相?”
石介闻言,浑身猛地一颤,不由得退后半步,只怔怔地将杨炯望着。檐外雨丝纷乱,水痕沿着他清瘦的面颊蜿蜒而下,竟分不清是冷雨还是热泪。
“不曾忘……如何敢忘……”石介声音暗哑,恍若梦呓,“当年拜别恩师,他老人家执手殷殷叮嘱‘以民为先,方成太平盛世’。如今既居右相之位,才知这太平二字,岂是口中念诵便能得来的?”
说着抬手遥指长安城内,但见万家灯火明灭不定,隐在雨幕后的重重暗影里:“且说那青苗法,本为解黎民青黄不接之苦,使百姓免受盘剥。谁知到了州县胥吏手中,竟成了敲骨吸髓的苛政。
再论整饬吏治,原要涤荡污浊,奈何一动便是千丝万缕的牵连,引得无数利益团体掣肘。”
言至此处,石介喉间哽咽:“非是石介忍心见百姓受苦,实是不能以新政前程作注,更不敢拿天下苍生的指望,换这一时意气啊!”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贫苦百姓任人欺凌,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水道之中?”杨炯追问,眼神如刀,“那些被卖到鬼樊楼的女子,那些被当成奴隶使唤的男子,他们就不是人吗?他们的命就不值钱吗?
师兄,你总说为政之难,可再难,也不能丢了初心啊!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
石介被问得哑口无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咯吱作响。他想起当年在王府,他教杨炯读《圣贤论》,读到“赤子之心”时,两人对着星空发誓,将来定要做造福百姓的好官。
那时的星空很亮,他们的初心也很纯粹,可如今,却在官场的泥潭中渐渐迷失了方向。
正待二人默然对立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朗朗笑声,恰如金石相击,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哈哈哈!石子静素日辩才无碍,今日竟也有无言以对之时?”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观其面容清雅如玉,眉目间自带三分书卷气,步履从容若闲庭信步,不是左相叶九龄又是何人?
“叶师兄?”杨炯又惊又疑,凝眸冷哼,“你别说你也是来当说客的!”
叶九龄缓步上前,轻拍杨炯肩头:“这般更深露重的,何苦动这等大气?如今已是封王建府的人了,怎还似当年那般莽撞?”
说着,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石介,唇角含笑道:“莫当我是来作说客的。实在是见你行事不知轻重,特来替你收拾残局。”
杨炯闻言眉心微蹙,面上犹带着三分将信将疑的神色。
叶九龄将手轻轻一摆,示意他稍安,随即压低了声气道:“你可知这鬼樊楼背后谁是东家?”
杨炯不觉声音扬了三分:“谁?”
叶九龄眸光一沉,望向那幽深水道口,冷声道:“若非天家骨肉,谁人敢在天子脚下经营这等勾当?又岂能使满朝文武争相庇护?”
杨炯神色骤凛,脱口道:“莫非是……”
“除却那位代王,还能有谁?”叶九龄轻叹一声,“借这鬼樊楼行贩人之举,广布耳目,其心未死啊!”
忽又话锋一转,目露精光,“你且放心,九公主已入宫面圣,相信能拖上些许时辰,此事宜速不宜迟,务要在代王觉察之前,断其根基。”
“只是朝中那些奏章……”
叶九龄睨他一眼:“这等小事何须挂怀?我已命《长安日报》连夜加印,将鬼樊楼种种罪状昭告天下。百姓心中自有明镜,但行正道,何惧人言?至于那些弹劾之词,自有我来周旋。”
杨炯心下温热,正欲称谢,却闻石介在旁冷哼一声:“昔时闯祸皆是我担着,如今这般大事,离了我可还成?”
言罢振袖转身,任凭雨水浸透官袍,身姿反倒愈发挺直,“小弟,尽管带人围剿,务要取得代王罪证。
我这就召集宗亲大臣入宫,将这些老狐狸拘在禁中,断其通风报信之路。”语声在雨幕中铮铮作响,“今日便再陪你们疯这一回,纵是舍了这顶乌纱,也不能堕了恩师门风!”
石介阔步行至马前,振鞍而上,其捷如鹰。
雨幕滂沱间,其背影巍然若山岳,犹见昔年白衣振袖,仗义执言之雄姿,风骨凛凛,初心未尝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