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七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房间里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白老七率先开口:“父亲,德容,即便知道真相可能会给我们白家带来天大的麻烦,你们也一定要知道吗?很多时候,一件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状态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我知道以父亲和德容的定力,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大概率也能守口如瓶。但是……万一呢?万一你们觉得某个亲近的人信得过,把消息透露给他呢?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呢?消息这样一层层传下去,风险就会越来越大啊。”
“七叔,就算您不说,我们其实也猜到了一些。”白德容神色平静地说道,“我和爷爷过来,只是想确认心中的猜测,好调整家族今后的安排。”
白老七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平静:“如果你们执意要知道全部真相,我可以告诉你们。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再问一次——”
他目光扫过两人:“一旦我把实情说出来,除非我从此不在元掌柜面前出现,否则只要他问起这件事,我根本瞒不住已经泄密的事实。元掌柜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在他面前撒谎是件很愚蠢的事。而且……真说了之后,我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坦然面对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元掌柜让我们保密时还说过一句话:他虽然好说话,但他背后那位……脾气可不太好。如果……”
白老七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再说,你们既然已经猜到了几分,何必非要我说破呢?光是你们现在知道的这些,就该明白元掌柜和我们白家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只要他在秋水城一天,我们白家就得好好供着。这种情况下,我们白家还有什么其他战略可调整的?”
他最后凝视着两人:“现在,你们还坚持要知道全部真相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白家老祖轻轻拍了拍白老七的肩膀,声音平静:今晚上我没来过。
说完,他便带着白德容转身离开了房间。
......
雷家祠堂内,香火缭绕。
雷静姝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着念珠。烛光映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祖宗牌位前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自从被废去修为后,她便日夜守在这里,青灯古佛,诵经忏悔。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那人身着夜行衣,脸上戴着玄铁面具,整个人仿佛融入了祠堂的阴影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落在雷静姝佝偻的背脊上。
尽管隔着冰冷的面具,那眼神却温柔得能融化寒冰——带着心疼,带着怜惜,更带着数十年未曾改变的深情。
雷静姝似有所觉,缓缓回头。当看清身后不知何时多出的黑衣人时,她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枯瘦的身子剧烈一颤。
震惊过后,怒意涌上心头——什么人竟敢擅闯雷家祠堂?但随即,恐慌便如冰水般浇灭了怒火。她现在只是个废人,连大声呼救都未必有人能及时听见。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地开口:“阁下是何人?夜闯雷家所为何事?”
然而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这已经是第几个了?燕宗师、顾仙师,现在又是这个神秘人……雷家的防卫何时变得如此不堪?难道又是上次事件的余波?还是雷家又得罪了新的强敌?
想到雷明远和刚接任掌舵的雷万钧,她的心狠狠揪紧。他们现在可还安好?雷家是否又面临新的危机?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最终都化作无尽的悔恨。若当初没有利令智昏,没有去招惹墨香阁,雷家何至于此?她这个老祖,当真是雷家的罪人……
黑衣人静静伫立,目光温柔地落在雷静姝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这是她紧张时就会不自觉流露的小动作,数十年来从未改变。看着她强撑着的单薄肩膀,顾正淳只觉得心像是被细细的针扎着,一阵阵地抽痛。
他缓缓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晨露:姝儿,莫要惊慌,是我来了。
说着,他抬手轻轻摘下面具。烛光映照下,露出一张经岁月打磨却依然英挺的面容。虽然鬓角已染霜色,眼角也爬上了细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明亮,反而因岁月的沉淀更添了几分从容气度。
顾郎……雷静姝脱口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过千万遍的称呼,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却又猛地顿住脚步。
望着眼前这个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再想到镜中自己枯槁的容颜、花白的头发,她慌忙低下头,用宽大的袖口掩住布满皱纹的脸颊。喜悦、自卑、委屈……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你还知道来看我……她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幽怨,这么多年,你都在哪里……可知我……后面的话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祠堂清冷的空气中。
看着雷静姝这般模样,顾正淳脸上的心疼之色更浓了。他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论你的容貌怎么变,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在月下与我共舞长剑、在江湖上与我并肩驰骋的姝儿。
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来看你。可我是个修仙之人,若是经常出现在秋水城与你相见,只怕会给你和雷家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而且……我也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只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雷静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我还以为……你还以为你和秋姐姐在一起长相厮守,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顾正淳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声音低沉:秋雨她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我连她的尸身都没能找到。
怎么会?雷静姝震惊地望着他,你和秋姐姐都是仙师,怎么会……
修仙者之间的争斗,往往比凡人更加残酷。顾正淳深深叹息,谁都可能陨落,我也只是运气好些,侥幸活了下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