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孙礼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房间里安静极了,院子里外边也安静极了,就好像是又回到涿郡容城的老家,没有洛阳京师的繁杂,没有关陇长安的燥乱,有一种短暂的心安来暂停时间。
但仅仅是几秒钟的功夫,他就猛的坐起身体,似乎做了一场噩梦。
门外的守卫听到动静,端着一盘吃的走进来,“孙总指你醒了,先吃早饭吧,郭将军去城楼巡防了。”
“吃饭!你们郭将军派人去找赵俨了吗?”孙礼看了一眼那丰盛的饭菜,只是抓起一个羊肉馒头吃了起来。
“小的不知道,郭将军让小的把你送回来之后,他就着急的出门去了。”守卫撂下这一句话,就端着托盘出门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孙礼已经出门去了,不经左右询问他便知道孙礼是去找郭淮了。
上邽城距离祁山道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段距离上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这在祁山地区实属难得;蜀军只要过了祁山道,攻下上邽城便是顺手的事情。上半年魏延带兵冲出祁山道,不到一日间便拿下上邽城,接着王平和马谡直上街亭……
不敢想象,如果马谡守住街亭,等诸葛亮大军挥师天水,现在的关陇会是什么样子。
郭淮站在城楼上,看着旗官跟对面的驻守部队交流,心里突然有种踏实感,这种感受是在长安的太阳下感受不到的温度。
郭配能不能活,其实都不重要,太原郭氏不缺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重要的是通过郭配打通了曹真,他又能重回雍凉了。曹真年富力强,且真有战略才学,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持节大司马将在接下来几年把持曹魏朝政。郭淮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像他在长安选择激流勇退一样,这个封疆大吏会永远真诚的知道自己的底细。或许他曾迷茫过冲动过,但只要站上雍凉这片土地,他的思绪就会归于平静,他的气场也会风生水起……
据说在他出生那年,有老先生照例给小孩管命,给他管的就是子生东北流年西南;后来郭淮真正稳定下来,就是做了雍州太守,再到雍凉都督。
从雍凉王到今年折戟长安,十年乱世犹如大梦一场,这位成名将军收起心内的嘈杂,也掩藏起最后一丝倔强,或许在以后的以后,他都不会进犯雍凉以外的念头了。
“伯济,伯济……”孙礼的声音略显嘶哑,像是被风惊起的寒鸦。
郭淮朝楼下的孙礼招招手,示意他上来说话。
“伯济,你没有差人去找伯然吗?”孙礼的语态中带着慌张和不解。
“你话都没说完,我贸然去找伯然有什么意义,你说都是大司马谋划好的,我还则呢么去找伯然?”郭淮站在正对阳光的位置,似乎是故意不愿看到孙礼那张老脸。
“伯然,把我跟你调换这是他们安排好的,目的就是把郭配的祸水引到咱俩的矛盾之上,其实想动郭配的一直都是曹爽,你说大司马会帮曹爽还是郭配?”孙礼降低声音,语重心长的说道。
“德达,我说句清高的话,你是否取代我的位置和功劳,我都不在乎,我如果在乎这些就不会从长安隐匿到军营了,可我记得很清楚的是郭配是你们抓的,也是你德达拍着胸脯跟我说会顾全他的,现在郭配要被问斩,你德达上任先锋总指挥,你又把问题推到曹爽和大司马,我能去找曹爽还是能去找大司马,德达,我现在守的是上邽,我若再不认命可能就只能去守陈县了!”郭淮转过身,看着尘烟四起的一马平川。
“伯济,我知道这其中的事情解释起来很复杂,这里边还有夏侯晚的事情,把曹爽推上这个位置是他一手谋划的,我没想到曹爽会对郭配如此下手……伯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只有伯然能跟大司马说上话,也只有大司马能制止曹爽公子……”
“孙总指,你这话说的就有些不讲情分了,若论起来你是大司马集团军的参军,现在又是先锋总指挥,伯然早先是天水太守,现在得了个中军师的职位,你要说只有他能跟大司马说上话,摆明了是让我去跟伯然倚老卖老!”郭淮看了孙礼一眼,转身走到了望口旁,明显有些生气了。
孙礼怔然愣在原地,他不知道郭淮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自己着急救的是郭家的后嗣,但眼前这位太原郭氏的领袖却并不领情。
他一时语塞,脑子中快速的复盘郭淮这个人,他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方向找错了。
“德达你来看,今年春天的时候,魏延带兵突破祁山道,剑指上邽,我那时候也被诸葛亮吓坏了,带着一众人据守天水,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决心,我那时候甚至没时间去思考战场以外的事情,只怕守不住雍凉就在没有郭淮这个人了!下半年,夏侯州牧调任洛阳,大司马邀请我去总督长安,我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的,可结局怎么样,不仅长安没存下还弄丢了雍凉……德达,不是我怕了,是我累了,你想怎么折腾我都支持你,可你别逼我了,我就记得你说过你会顾全郭配的!”郭淮看向孙礼,孙礼咬了咬嘴唇,知道郭淮对自己的误会深了,眼前这位戎马征战的将军,以为自己是被人利用做了政治工具……看来想救郭配要从其他地方找突破口了。
两人沉默的站着,都没再说话,郭淮在揣度,孙礼在深思。
“德达,陈仓之战,你有什么看法?”郭淮主动换了话题。
“且看孔明来势汹汹,但围陈仓却也不是上策,他也不会空着手回去的。”孙礼看向郭淮。
“是啊,前些日子我就想明白了,这一仗孔明是打不赢的,与其双方费尽心思不如看他到底想要什么。”郭淮对上孙礼的目光。
“此事伯济同大司马有过商议?”孙礼问。
“淮曾试探过,大司马表面不说,但他只想赢……”郭淮留了半句话茬。
孙礼点点头,看着天边一团灰云缓缓遮住太阳,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南辕北辙了,郭淮说得对,如果自己都跟曹真说不上话,说出去谁会相信呢!
孙礼必须要重新审视自己跟曹真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