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裕等人留孙监舶在家中用饭,他们从心底里感激孙监舶,在最危难的时候,只有孙监舶为他们说话。
“早知晓朝廷会查,监舶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也不知道海上有没有能治腿伤的好药。”
这话说出来,大家又都沉默了,就算再好的药,恐怕也不能让长坏了的骨头恢复如初。
孙监舶并不关切自己的腿,嘱咐曹裕出海要小心。
众人将孙监舶送出门,就各自回去歇息,曹裕坐在灯下,思量着孙监舶今晚说的那些话,不禁皱起眉头。
周兰绮见夫君这般,低声道:“怎么了?是觉得哪里不妥?”
曹裕也说不好,按理说他们与孙监舶更亲近,孙监舶上任以来,对他们格外关切,不止一次帮过他们,尤其是前年水灾,孙监舶将自家所有的米粮都拿出来赈济灾民,曹裕一家也吃过那粥水。
福建到如今的地步,他们怨恨那些官员,孙监舶却不在其中。
如果在他没见过王晏和谢玉琰之前,孙监舶说今晚这番话,他可能宁愿赔银钱,也不愿再为谢大娘子效命。
可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他觉得孙监舶应该与王晏、谢大娘子是一样的人,因为他们说的、做的那些事都是一样的,为何他们反倒不同路呢?
囡囡已经睡着了,曹裕看着女儿的小脸,一些烦恼登时散了大半。
“夫君,”周兰绮道,“你是怕谢大娘子会害了我们?”
曹裕摇摇头,他不是见利忘义,王晏和谢大娘子到现在为止,不但没有害过他们,反而一直在伸出援手,就算他们与孙监舶走动得再近,也不能无缘无故心生猜忌,除非让他发现一些端倪。
曹裕又将与谢大娘子签好的文书拿出来,这份契书他看了许多遍,比他之前见过的契书写得都清楚。
从明日开始,他们帮着谢娘子筹备物什,工钱也是从明日开始算,每日一结。每三天,谢大娘子要看一次账目,到时候他可以带着三个人前去旁听。
他们是雇工,就因为要最后分利,大娘子就允许他们查看账目。
放在别人那里,定然不可能。
总之,这些事都对他们有利。
曹裕道:“既然契书已经签好了,至少要做够一年,除非谢大娘子改了主意。”
周兰绮松口气。
谢大娘子对她和囡囡极好,不知怎么的,不过认识几天,她从心底里也格外信任谢大娘子。
看着谢大娘子,总会让她想起族中的姐妹,她离开家那么多年,早就适应了嫁人的日子,最近却总被大娘子勾出一些乡愁。
她执意嫁给曹裕的时候,父亲就说过,从此之后不会让她再进家门,她也早绝了回家的心思,与谢娘子相处,她时不时地就觉得莫名亲切,好似多了个亲人一般。
可能因为谢娘子爱吃的东西、一些习惯与她很是相似。
于妈妈还帮她带囡囡,要不是待的自在,她如何能在谢大娘子那里住许多日?
于妈妈跟她讲谢大娘子在大名府的经历时,她心里一酸都掉了眼泪。
一个女眷,能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周兰绮说着话,顺便拿起了身边的针线笸箩,开始做起针线来。
曹裕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兰绮道:“给大娘子做个手笼,冬日里她在汴京用得着。这几日,谢大娘子给囡囡买了两套衣服,我没什么能还回去的,也就针线还看得过去。”
周兰绮欢欢喜喜地缝起来,曹裕也不再多想,开始琢磨起来,这次要带多少人前去。
不知晓曹裕底细的人,大约以为他不过得了一些村民的信任,带着他们在海上谋生,其实,曹裕在附近村中的名望也很高。
他靠着私运货物赚来银钱,帮了许多人,而且这些人轮流跟着他出海,正因为这样,才一直没有被衙门抓住。
他做的事,与谢玉琰在南城码头做的事有些相似,只不过没有谢玉琰想的那般周全,如果他被迫去海上,几个村中的人,都愿意与他一同离开。
当然,前提是他们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在妖教没有被查之前,曹裕就听说,妖教的人正算计着在琉球落脚,他们也确然付之行动,与琉球人争斗过几次。
那琉球岛有不少田地,是一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曹裕还因此学了当地的语言,能见到与琉球人交流。
他从大梁低价给琉球人带东西,在岛上有一处自己的院子。
如果这次他们走投无路,被迫离开大梁,肯定要先去澎湖,再往琉球,然后想方设法渡去吕宋。
谢大娘子带给他一个新的选择,好处在于,他们不用舍弃任何人。
就凭这个,值得他准备全力一试。想到这里,曹裕起身去寻几个村中人商议,他留在这里帮谢大娘子,他们可以去村中喊人,谢大娘子拿下妖教的船只,就需要更多的雇工,他得提前做准备。
……
衙门里。
天黑下来,又开始渐渐发亮。
王晏拿起了铜制的灯罩,稳稳地扣在火焰上。
火苗虽然炽热,但只要用对了法子,很快就能让它熄灭。
王晏没有前去谢玉琰的院子里,这时候她睡的正熟,若是听到了动静,不免要起身过来与他说话。
虽然她强撑着困倦陪着他的模样,格外的动人。
可他还是舍不得。
简单梳洗一番,王晏脱掉官袍,在值房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桑植叫醒。
“郎君,”桑植低声道,“孔目官和押司来了。”
王晏起身穿好了官服,这才回到二堂里。
孔目官、押司立即起身迎接。
王晏落座,孔目官立即就将手中的文册呈给王晏:“大人,衙门在妖教手中缴获的船只都在这里,经过了船匠勘探,也都估算好了价钱。”
王晏点点头看向孔目官:“漕司现在还有人吗?”
孔目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漕司的官员被抓的最多,基本已经没人了。
王晏道:“那就由你们撰写榜单张贴出去,有想要购买的商贾,七日之内投状到衙署,这些船只取价高者得。”
孔目官愣在那里,王大人不用禀告朝廷,就直接将船只处置了?就算王大人身份不一般,这……也太快了。要知道这些船,若是让谁买去,立即就能成就一个大海商。
衙门也会经常做这种事,但一般都是为了徇私,王大人他……
“怎么?”王晏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道,“做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