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双眼睛看着,六脚蛙没有符阵可用,无法幻身遮掩,众人能轻易看出,她肉身是蛙,魂体是树。
这本没有什么出奇,但乌霸道突得惊呼:“这是生撕!”
生撕,听着就残忍,看着也生猛,众人发现,那魂体树是被生生撕裂的…
化神分身,一复二,完美分开,头回见这么生撕的,就直接一棵树撕裂成两半。
乌老祖活久见,这都没死,他叹道:“没有家族倚仗,亦没有贵人指点,全靠着这些野路子,修旁门,撕神魂…”
话没说完,乌总管来报:“娄、秦、罗、墨四家齐来,似有急事。”
乌老祖随乌总管离去,其他人神魂窥殿。
前殿
乌老祖刚现身,娄秦两家急道:“快算算,墨老祖在何处。”
罗深解释道:“我与墨老祖都被困在黑流岛,是霉运老朽,救我们出来,我事后才知,这霉运老朽做了诸多恶事。”
墨家家主求道:“我家老祖出了黑流岛,迟迟未归,我带人去迎,老祖说要与恩人同游,我回来才知,那恩人是霉运老朽,您快算算,我家老祖身在何处。”
乌老祖听明白了,这穆香一点没闲着,又去招惹墨老祖,他当即掐算,又掐算…
良久,乌老祖叹道:“都在二级方界之中”
不是二级方界遮蔽,而是就在其中。二级方界不对外开放,亦没有入口,也从未有人逃出来。
这意味着,此生都见不到墨老祖和霉运老朽了,四家心怀各异,拜谢离去。
待殿中清净,乌老祖长叹,这穆香去了二级方界,那这六脚蛙就没了用处,但若放了,却有隐患,他大手一挥,交给乌大夫人处置。
不论养娃还是养蛙,总归是女人的事。
——
乌家界内辽阔,万千殿宇连座,宫红金瓦,若锦绣长卷。
乌大夫人召众夫人议事,她不喜殿堂沉闷,总偏爱花厅敞亮。
万花厅
乌大夫人居上首,六脚蛙立厅中,这花厅极大,不多会,众夫人,莺莺燕燕,闪身入厅。
她们得了信,要养一只蛙,轮着养,这蛙就是那个混了血脉,抢神杖,偷娄家,逛男楼,做妓子,修了旁门,生撕神魂的穆香。
少顷,人齐了,三千女眷,来得都是正头娘子,侧室与小妾是没资格进厅的。
众夫人依次坐,抬眼看厅中蛙,绿蛙体内半颗树,树高大,想必不精贵,但不论多平贱的树,也不该这般生撕。
乌大夫人身旁的乌高氏,高音清亮:“今日有两件事宣布,其一,把符篆旗阵,收起来,莫让这蛙得了,幻身逃遁。其二,这穆香蛙,各家轮流看护。”
众夫人早先得了消息,俱是赞同。
乌青夫人笑道:“要我说,就让我一家看着就是了,别碍了大家眼。”
以分身做人质,是乌青长老提出来的,如今人质成闲人,乌青夫人便觉得该她包揽此事。
众人忙道:“不碍眼”“主意是乌青提的,但大家也都是同意了的,理应一起看护”
…
待众人散去,乌大夫人派人为六脚蛙做了六身衣裳,六双鞋袜,吃穿用度,皆做了调配。
翌日,六脚蛙开始了一月一转的生活
——
三个月后
乌高氏禀告:“大夫人,那六脚蛙走到哪,孩子们就跟到哪,尤其是恒哥儿,抱着不松手。”
乌恒儿十二岁,神魂有损,常年呆在屋中,不愿出门。
乌大夫人当玩笑听,乐道:“这孩子们忽的见这么一只蛙,都是新鲜,等新鲜劲过了,也就消停了。”
半年后
乌恒浑身发烫,乌恒母亲没经过这事,吓得没了主意,她抱着昏迷的乌恒寻到乌大夫人:“他这几日一直跟着穆香蛙,今儿忽的就昏迷了,我也不是诬赖她,但确实除了她,没旁人。”
正说着,乌霸道进门,他是魂医,被急召而归,不多时,乌老祖、乌离便都赶来。
乌霸道探了神魂,颇感意外,他迟疑道:“恒哥儿幼时被神魂刺所伤,但因神魂太弱,无法施救,只能待他成年,再行手段,如今看,竟有痊愈之相,这烧热,便是神魂复强,身体显弱引起的,不必担忧”
乌恒无事,六脚蛙却被盯上,只是靠近就能医魂,莫不是与她本体树有关,但这树众人都未见过。
乌霸道提议:“不若取一片神魂叶,挨着比对!”
乌老祖招六脚蛙:“你自己说,还是我取你神魂比对?”
六脚蛙很少开口讲话,她自取一片金色树叶,捧在手心,沉默。
树叶虽小,但放大后,便能见一圈圈脉络,如年轮一般,若没了这些脉络,再改换颜色,众人都认得,是神魂木的叶子。
神魂木整木极为罕见,大多只能在拍卖场见到它的叶子、树根、树皮、树枝,能见整树,也最高千年,因为每满千年,此树便要遭雷劫,雷劫威能,此树难活。
乌老祖难以置信,问道:“你是千万年神魂木?”
六脚蛙点头。
众人吃惊于这么强那么弱。
紧接着,众人发现这树未有雷击纹,也就是这树一直避雷,没有渡雷劫,树不渡劫,劫雷累积,待应劫时,必死无疑。
乌老祖叹服,这穆香全是野路子。
当夜,召全族人议事,此事事关重大,召玄族人来此,众聚一堂。
乌离暗将符篆交给小金犬,让它无人时,递给穆香蛙,她若逃便逃吧。
——
前殿满座,待人齐
六脚蛙独在后殿,忽的小金犬现身,快速将储物戒藏她袖中,闪身离去。
六脚蛙神魂探入,戒内仙符、仙笔、阵旗,一应俱全。
前殿,玄族人——玄荣抵达,九玄一阶,居上位,与乌老祖平起平坐。
人聚齐,乌老祖正色道:“我们召唤来的穆香蛙,体内半棵树,是千万年养魂木,从未遭雷劫,大家来决定,这神魂木取了养,还是任这树在蛙体内。”
取了神魂木,这蛙不死也极弱,但若不取,此树遭不住雷劫,也会化为灰烬,如此对比,众人认为,与其天收,不取自取,他们一致认为,该取了神魂木,养在族中。
乌离沉默,他早已猜到,只盼她已经逃了。
乌青声音高亮:“这千万年神魂木,必定是穆香夺来的,且,应该不足百年,如若不然,守着神木,怎会只有化神修为。”
乌霸道附议:“对,即是她夺得,我们置换就是了。”
众人附议,天材地宝,强者可得,他们抬头看高位。
九玄乌荣沉声道:“若直接夺树,何必议事,乌族从不欺辱弱小,强夺神魂,此事,我们应当以物置换,并且,尊重她本人意愿。”
众人点头。但穆香想要什么,他们不知。
九玄乌荣对乌老祖道:“你将她请来,我为她施展真言令。”
真言令,只讲真言,不得虚假。
乌老祖招手,后殿中,六脚蛙闪身,出现在前殿正中,万众瞩目。
乌离端详垂目,不知她为何没有逃。
九玄乌荣施展真言令,开口道:“你将得到神魂木的过程,细致讲来。”
众人支耳朵听。
六脚蛙沉默很久很久,众人看她,又看乌荣,正怀疑这真言令是否起效。
就听六脚蛙道:“下界之时…”
众人以为听错,他们集体认为,这树最多伴她百年,怎么扯到下界。
乌老祖眉毛打结,下界就有了神魂木,到现在才化神,这是走了多少崎岖坎坷的弯路。
六脚蛙认真道:“我被人追杀,濒死之际,与万年养魂木合体,我便成了万年养魂木。”
九玄乌荣也很意外,他问:“你为何不渡魂木雷劫?”
六脚蛙摇头道:“不知”
众人…不知树有劫,生撕神魂木,炼了三色功,一样样,全是坑。
九玄乌荣再问:“若要与你换半棵神魂木,你想要什么?”
六脚蛙再摇头:“不换。”
穆香不换,众人无奈,硬夺必然天谴,接下来没什么说的,众人准备散场。
乌老祖忽的问道:“你把秦家神杖藏哪里了?”
众人提起兴致,对,应该问问,免得她哪日拿了神器来灭乌家。
六脚蛙回道:“梵族之物,梵族带走,去了星海乱流。”
梵族?乌老祖追问:“怎么扯到梵族?你把梵族的事说完,再讲讲那十亿豆兵去了哪里。”
六脚蛙侃侃而谈:“三千年前,秦老夫人夺了梵族神器,将一万梵族困于蛇窟之下…我成了秦因因,祠堂拜祖之时,樊言师上身,夺了神杖。”
乌青插话:“神杖被梵族带走,那你得了什么?”
六脚蛙坦言:“一万上品仙剑…”
众摇头,不值钱。
六脚蛙继续:“貌美生香,浑身辉光”
众人,没了?坑你的吧。就这点,就这么被打发了。他们猜那十亿豆估计也没在她手上。
果不其然。六脚蛙继续道:“十亿豆魂去了冥河,我将十亿豆兵仙甲交给了不能说,我得了十亿功德…”
乌霸道套话:“那个不能说的人,在什么地方,与你定了誓言?”
六脚蛙速回:“幽船坊”
幽船坊是罗家,娄家出事当天,罗娘子登门,果然有猫腻。以此看来,那罗家得了十亿仙甲,亏的娄家还在拼命找穆香。
这之后就很好猜,穆香得了十亿功德,附身在妓子身上,但,她与男子合欢渡劫就是,为何要去救墨老祖。
但这毕竟是娼妓之事,不好当众问,乌老祖问最后一个问题:“你本体身在何处?是否与墨老祖在一起。”
六脚蛙摇头:“我无法感应本体,我只能知道已经发生的事,墨老祖必然与我在一起,他对我施展欲奴契,被我反契了。”
乌老祖追问:“反契?”
六脚蛙点头道:“墨老祖是我终生欲奴,我已发誓,他助我入玄仙,我放他自由。”
听了半晌,这穆香被坑来坑去,最后,把最能阴人的墨老祖阴了,如今两人去了二级方界,还想着玄仙,做梦。
乌老祖将穆香蛙交给乌大夫人,众人也没了取她神魂的念头,这么一棵蠢树,亏得他们还以为巨大隐患。
九玄乌荣起身道:“神魂木本为绿叶,她叶子金黄,想必是功德叶,诸位需与她为善才是,不必拘着,放她自由最好。”
众人应是,九玄乌荣离去,临行前,嘱咐乌离:“真言令过了今夜,便会失效。”
乌离听此一言,便知小金犬所为,被他知晓,乌离送别玄族人,回了家中。
他问六脚蛙:“你可有心愿”
六脚蛙点头:“我想看呵呵”
乌离带她去了养身殿,殿内金台上,仙光缭绕,一具三岁男童肉身,旁边金蚪蜷身,在仙光罩中呼睡。
乌离低声道:“他叫——乌金河,纯乌家血脉,我喂食骨血,他还未醒。”
六脚蛙自神魂中取出两片金叶子,递问:“能给他嘛”
乌离点头,以掌推送,将金叶子送进仙光罩中,他问道:“之前为何不逃。”
六脚蛙淡定:“让本体去外拼杀,我守着呵呵就好。”
乌离看这蠢货,你本体进二级方界了,杀个登,能逃出来就不错了。
——
翌日
六脚蛙晨醒,出了乌大夫人院子,攀上低矮屋檐,迎着朝阳,摸脚。
不多会,乌恒进门,他退了热,气色大好,跟着母亲,提着红桃仙果,来寻穆香蛙。
乌大夫人对绿蛙招手:“来,下来吃红桃”
六脚蛙下了屋檐,进门,乌高氏用帕子为她净了手,气笑:“哪有女子老摸脚的,还上屋顶去。”
六脚蛙道:“我做妾时,被下了药,脚底烈痛,摸脚止烈。”
乌高氏愣,她这话不止说一次,头回听穆香提起旧事,她想再问,但恒哥儿在,便止了话头。
待到午后,屋里清静,乌高氏问道:“说说你被下药的事”
六脚蛙回道:“后院里有正妻,侧室,我是大妾,新进门的二妾占了我的院子,对我下毒。”
乌大夫人听这后院污糟糟,皱眉问:“他是你第一个男人?”
六脚蛙迟疑:“怎么算第一个男人?”
乌大夫人剥一颗仙果:“行房就算。”
六脚蛙摇头:“我从未与男子行房。”
乌大夫人勾唇,那你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原还以为是真言令未散,却原来是编谎,她拍去手上果壳,一根青葱玉指,指甲圆润粉透,对着穆香蛙勾勾:“你来”
六脚蛙靠近。
乌大夫人将手掌附在绿蛙脑后,以掌观魂,轻“咦”一声,里面空空荡荡,居然真没有。
乌大夫人疑惑:“你那日去男楼做什么了?”
六脚蛙回:“我在罪姑丹田内,罪姑去找刘三香…”
乌大夫人听她讲,心念一动,她与乌高氏对视,乌高氏秒懂,大夫人这是想让穆香做儿媳,但这蛙身可不好,乌高氏去取了灵符,待六脚蛙讲完,递给她:“你拿去,幻出女儿身,我为你做几套仙裙。”
六脚蛙点头收下,当即幻成女儿身。
乌高氏见灵符未动,惊讶:“你早就有灵符在身?”
六脚蛙点头。
乌高氏问:“谁给你的,何时给你的?”她以为,有妇人生了外心。却不想,六脚蛙道:“小金犬给我的,昨夜后殿。”
乌大夫人挑眉,居然是她儿子给的,那这事就更好成。
当天夜里,乌离刚回寝居,乌高氏传话:“大夫人令,三年内必须娶妻,若没有合心意的女子,便取穆香为妻。”
乌离应下,乌金河最多三年就会醒来,到时没有母亲,确实不妥。
至于穆香,除了风流犯蠢,似乎也能相敬如宾。
隔日,乌离见了穆香女身,当即以掌观魂,他要确认这女子风流过多少男子,但他观了很久,空空荡荡。
乌离问她:“你怎的连南宫尺都没,没…”
穆香疑惑,
乌离换问:“你心里还惦念南宫尺嘛?”
穆香摇头:“他把我留在下界,我上界寻他,他只愿娶我做妾,我不念他了。”
乌离点头:“那我便娶你,你可愿嫁我。”
穆香认真道:“我愿意,但我不知本体愿不愿意。”
乌离听这蠢话,他本也不急色,愿等本体归来,再娶她过门。
——
乌离与穆香结为道侣,同进同出。
乌大夫人总观魂,不见乌离沾身,她索性让穆香去问:“你夜里问下,为何不与你行房?”
穆香直接回道:“我本体未归,他若与我行房,便是趁人之危,非君子也”
乌大夫人听这话,叹笑,穆香本体了无音讯,乌离愿等她才不急呢。
三年后
乌金河醒来,三岁男童,能唤母亲父亲,白日,穆香伴他习书,夜里,乌离与他讲妖兽凡间。
这期间,乌离多有情动,屡次压制,相处日久,他是动了情,只忍而不发。
乌大夫人念叨:“你说这千万年养魂木,肯定是能逃出二级方界的吧?”
乌高氏未回话。
乌大夫人暗自摇头:“按说是能,但这穆香有些犯蠢,就不好说了。”
七年后
乌离入一玄,离族历练,穆香始终真言,他待穆香远行,约好月余归家一次。
临行前,乌大夫人又观魂,还是空荡荡,她拉着穆香手,哄道:“女子也该主动些。”
穆香任她拉手,开口道:“一日堕落,终身悔过。”
乌大夫人气笑,这蠢货,我儿子这般年轻就一玄,还不赶紧下手,有你悔的时候。
旭日初升,朝霞仙光。
两人相携,漫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