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觉得自己简直像个捧着炸药包的,颤颤巍巍地跪在大殿中央,将那几张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散发着刺鼻药味的解剖图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非天疫,乃人祸啊!”老孙头悲愤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要把房梁都震下来的架势,“这些死者,皆是因食用霉变粮食,导致脏腑生毒,一人食之,全家染病!”
他指着图上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黑色斑块,一字一句,仿佛要把每个字都敲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坎里:“尤其是城南三坊,疫情的源头,都指向高履行大人发放的‘赈米’!那些米,早就霉变生毒了!”
李二接过图册,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一股恶心的感觉就直冲脑门。
他强忍着不适,手指在龙案上微微颤抖。
“太子……可知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孙思邈低着头,姿态恭敬,却掷地有声:“殿下三日前,已令飞骑军封锁疫坊,并调拨东宫库存的药品进行救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二沉默了良久,久到殿外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啪!”
图册被狠狠地摔在龙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的,比朕多啊!”李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更多的,却是难言的复杂。
长孙无忌当晚就赶到了皇宫,连夜觐见。
“陛下,太子李承乾,煽动民变,毁我宗庙威严,此等行径,若不严惩,恐开藩王乱政之端啊!”长孙无忌老奸巨猾,一句话就把事情的性质给定死了。
他跪在地上,声情并茂:“臣恳请陛下,以‘私掘皇工、勾结匠逆’之罪,废黜太子,另立储君,以正朝纲!”
李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问道:“若废了他,那三百铁牌,怎么办?”
长孙无忌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语气却依旧平静:“一把火烧了,谁还记得?”
李二闭上了眼睛,靠在龙椅上,再也没有说话。
殿外,武媚娘遣散了身边的宫女,独自一人来到太液池边。
她轻轻地哼唱着一首西市的民谣:
“碑下无名骨,井底吞饭人……”
歌声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随着夜风飘进大殿,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苦难。
夜深了,李二换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在禁苑里巡视。
当他走到东宫旧井的遗址附近时,忽然发现井口竟然闪烁着幽幽的火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俯身细看。
只见井口中红雾升腾,雾气里竟然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面孔,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呼喊着什么。
李二吓得连退了好几步,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想要一剑斩断这妖异的景象。
“父皇,他们在说‘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承乾不知何时站在了月光下,一身素袍,显得格外清瘦。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能看穿一切。
“这口井,吞过四百七十六条人命,也吞过三千石粮食。”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如今,它不吐尸,只吐火——因为它咽下的,是民怨啊!”
李二怒斥道:“你可知‘井’字在卦中为何象?是陷!是困!你守着这口井,是要困死自己,还是要困死朕?!”
李承乾缓缓跪倒在地,向着李二深深地叩首:“儿臣愿为困龙,守此井喉。若父皇觉得这火该灭,儿臣愿以身填之!”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李二:“但请父皇,先放粮、录籍、正名——让那些在井底的人,能抬起头,叫一声‘活人’!”
李二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到底要什么?”
李承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不是我要什么,是长安,不能没有这口井。”
“没,有,这,口,井……”李二重复着,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那口井,像一个黑洞,吞噬着一切,也孕育着希望……
“咔嚓……”
李承乾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次日,长安城的朝阳依旧带着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儿爬上天际。
百官们哈欠连天地涌入承天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宫斗”——哦不,是议政。
然而,今天的承天门,显然画风不太对。
太子李承乾居然没来上朝!
这可是千年难遇的稀罕事儿。
要知道,以前的太子,那可是比打卡机还准时。
就在众人一脸懵逼的时候,只见飞骑军统领薛仁贵,带着三百个膀大腰圆的士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嚯!好家伙!
三百块黑黢黢的铁牌,被一字排开,悬挂在承天门下。
更诡异的是,每块铁牌下面,还挂着一盏渗人的白灯笼,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三百个幽灵在晃荡。
百官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比菜市场还热闹。
“这……这是什么鬼?”
“太子这是要搞事情啊!”
就在这时,魏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老头儿今天格外精神,中气十足地吼道:“今日不议政,只问心!”
他指着那些铁牌,声如洪钟:“谁敢说,这些人,不该有名?!”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震得不少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劈叉了:“报……报……太庙守吏崔知晦,已将第一百三十八块碑,立于配享碑侧,碑首刻五字——承乾守民日!”
消息一出,全场哗然。
而此时,太极殿内,李二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枚从井里捞出来的铁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韩十四。
“承乾……到底是名,还是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殿外,朝阳初升,井口的火光已经完全消散,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仿佛一口巨大的喉咙,刚刚吞下了整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