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一章
堂上的审问此时已经告下一段落,于继安一拍惊堂木,下令将下人们暂时收押,待他寻到新的人证物证后,再行审问此案。
围观百姓们虽然觉得不合理,但又觉得于继安既然没有再将人放走,那就证明这次一定会处置于家宝这个毒瘤,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们再等上一等便好了。
就在于继安起身准备离开之际,唐文风扬声道:“于县令,在下可否多问一句,这几人......”他伸出手挨个点了点跪着的下人和混混们,“被收押后,应该不会突然暴毙吧?”
下人和混混们一下就慌了,嚷嚷着他们不要被关进大牢。
“放肆!”
一名衙役怒喝:“你是什么人,也敢质疑我们大人的决断!”
于继安负手站在长案后,与唐文风对视,他表面风轻云淡,实则内心在疯狂叫嚣着危险。
这人到底是谁?!
唐文风没看衙役,只是继续追问:“于县令,可否回答在下的问题?”
于继安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慌乱的情绪,没有直接离开:“本官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出事。”
唐文风却没有就此打住:“你的保证有用吗?”
于继安不语,背后的手死死掐着。
衙役们看了看他,立刻大声呵斥着走向唐文风,伸出手就要去将他拿下:“我们大人脾气好,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将他关入大牢好好反省!”
只不过他们的手还未碰到唐文风,就被王柯等人摁下。
于继安瞳孔一震。
康子反手亮出一块腰牌,怼到被自己摁趴在地的官差眼前:“瞎了你们的狗眼,就你们这几头蒜也敢抓我们大人!”
官差看清腰牌上的刻字后,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于继安手指痉挛似的颤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文风彬彬有礼地一笑:“鄙人唐文风,目前在京兆司任司判一职。”
于继安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他用力闭上眼,又缓缓睁开,脚步不稳地来到堂下,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四肢僵硬,缓慢地跪在了地上:“下官于继安,见过唐大人。”
头顶悬挂多时的铡刀终于落下,于继安既绝望又深觉解脱了。
在于继安跪下行礼的这一刻,呆滞的围观百姓们和衙役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回神,一个个慌乱地跪下,脑袋几乎埋在地上。
邻居大哥大嫂两口子更是惊的差点咬到舌头,对方找到他们时,只说自己是京城前来调查此案的官员,可并未说明自己是谁,他们自然也不敢多问。
哪里知道,竟然是唐文风唐大人!
邻居大哥身体抖得啊,都快散架了。不是怕的,是激动的。他竟然有一天也能帮唐大人办事了,他家祖坟一定是冒青烟了,改明儿得多给老祖宗们烧点纸钱香烛,让他们在下头继续保佑自己。
离得远的,其他府城的百姓们可能因为稻种,棉花,煤炭打谷机和水泥地之类的对唐文风万分感激崇拜,但京城下设的十三县却消息更灵通,京城内发生的许多事他们都有所耳闻。虽然消息传来传去,有一些传变了样,略夸张,但大致是没变的。
以至于这十三县的大部分百姓们对唐文风有一种虔诚到诡异的信仰,也可以说是信任。就从邱氏进京后只想找唐文风就能看出。
在他们这些人心目中,有唐文风在,就不怕自己被冤枉,那些坏人是一定会受到制裁的。
什么?你说唐大人之前造过反?
那肯定是其他人的错啊,唐大人能有什么错呢?没见皇上都只是降了他的职吗?连太傅之位都空置保留着。
“卢大人,请吧。”唐文风示意。
卢成煜拱了拱手,坐到了长案后。
这一次前来怀鹿县,主要审理人员是卢成煜。
别看卢成煜在唐文风和龙腾面前瞧着胆子小还有点傻乎乎的,实际上人家家学渊源,恭而有礼,在家中一直是弟弟妹妹侄子侄女的学习榜样。
卢成煜一拍惊堂木:“来人,去于家,将于继平与于家宝父子传唤至堂下。”
衙役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就往外跑,生怕跑的慢了。
唐文风微笑着看着还跪着的围观百姓们:“地上不硌骨头吗?”
围观百姓们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他们说话。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眨眨眼睛:“戏里不都是大官让起来了才起来吗?”
“你也知道那是戏里啊。”唐文风道。
一众人这才互相搀扶着从地上起身。
此时,卢成煜再次下令,让其余衙役去将邱孟两家的人也带过来。
唐文风看围观百姓们傻愣愣的杵着,还有些回不过来神,无奈地开口:“麻烦给差使们让个道,别把门口全堵上了。”
围观百姓们赶紧往两边挤了挤。
有两个年轻人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在原地跟无头苍蝇似的打着转,最后被旁边一位膀大腰圆的壮士大叔一手一个,跟抓小鸡仔似的提溜到了身边。
唐文风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人脸唰的一下红了个透。
*****
于家。
“开门!衙门办案!”
这一次前来,衙役们可没那么客气了。
一个个生怕回去的晚了,落得一个办事不力,将门敲得那叫一个震天响。
“来了来了!”
门房心头惶惶的,一溜小跑来到门口将门打开。
还不等他询问,衙役们已经推开他闯了进来。
“你们几个去将后门守住,免得人逃了。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其余人跟我去抓人!”
看着衙役们呼啦啦跑远,门房直接傻了。
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怎么衙门的人突然之间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他别是打瞌睡打狠了,睡着了吧?
门房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哎哟喂!不是在做梦!
留守看着大门的两名衙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甚至最后还掐了自己一把。
这人别是睡傻了吧?那脸上还有口水印呢。
于家宝再次坠入美梦没多久,就被动静颇大的推门声吵醒。
他烦躁地将枕头甩了出去,大骂道:“想死是不是?”
“我们会不会死不知道,但你是死定了。”领头的衙役将掉在面前的枕头踢开,“将人带走!”
几名衙役大步走到床前,将于家宝从床上拽了下来。
于家宝彻底清醒:“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叔叔可是县太爷,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领头衙役道:“从今天起,他就不是了。带走!”
等他们来到大门前,去抓于继平的人也已经到了。于母听着父子俩的叫嚣声,心情平静地对领头衙役点了下头。
另一头的孟家,衙门敲开了门,不等他们开口,木苏便拉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孟氏她们往外走,两个孩子不哭不闹地跟着娘亲和奶奶。
衙役们愣了下,见她们如此主动,互相看了看后,还上前将大门给她们带上了。
*****
等一路叫嚣着来到衙门的于继平和于家宝看见他们倚仗安安静静跪在堂下时,瞬间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噤了声。
他们愣愣地看了看于继安,又看了看坐在上方的生面孔,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腿一下就软了。
于母叹了声气,上前几步来到于继安身后不远处慢慢跪了下去。
于继平和于家宝被衙役们往前推了推,将他们摁跪在地。
没过一会儿,住的稍远一些的邱孟两家也被带了过来。
木苏偷偷看了眼唐文风,见他对自己笑了笑,便小跑着过去,站到了他身后。
衙役傻了眼:“诶......”
领头衙役道:“那儿不是你能去的,赶紧过来跪下等卢大人审问。”
木苏从唐文风身后探出一个头,笑着说:“不用审我了。”
衙役们懵逼脸:“啊?”
唐文风道:“这位姑娘是我派来的,钓鱼执法听说过没?”
衙役们瞬间闭嘴,钓鱼执法他们没听说过,但前面半句听懂了。
于家宝不敢置信:“你陷害我!”
唐文风笑了:“诶~此言差矣,设计害人才叫陷害,我不过是让你暴露本性,方便取证,这又怎么算得上陷害呢?要知道,如果你本性纯良,这饵可就起不了半点作用,你也就上不了钩。”
卢成煜听得在心里连连点头,表示学到了,原来还能这样子办案啊。难怪在得知他要与唐文风一块儿前往怀鹿县时,他爷爷,父亲,还有叔叔们都让他多看多学。
于家宝面如死灰,委顿在地。
于继平却仍不甘心:“你这是诱人犯罪!我儿子本来已经改过自新,走上正途,你却故意引诱他!”
龙腾嗤笑出声:“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厚脸皮的,就你儿子这样的货色,还改过自新,走上正途?”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儿子如何哪里轮得到你来说嘴!”于继平怒喝。
卢成煜拍拍惊堂木:“大呼小叫做什么?这是龙腾龙将军,把你的手放下来!”
于继平心一颤,手抖着收了回来。
龙腾不屑地笑了声,都懒得与这种人计较。死在临头的无谓挣扎罢了。
“大人!人都抓住了!”
通过孟恬恬的描述,提前去抓捕于家宝那几个狐朋狗友的暗卫们也在此时回来了。
那几人跟鹌鹑似的,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被推上前,就老老实实跪下,低着头动都不敢动一下。
“孟恬恬,你上前仔细辨认,可有抓错抓漏的?”卢成煜说完后重重一拍惊堂木,语气都加重了几分,“你们几人抬起头来!”
几个狐朋狗友打了个哆嗦,缓缓抬起头。
孟恬恬挨个看过去,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回大人的话,那一日就是他们几人,还有于家宝将我家的工人打晕后,又将我迷晕强行掳走的。”
说完她停顿了一会儿,到底是伸出手指向了其中一人:“他当时曾试图阻止过,被于家宝骂了一顿,还挨了几拳头。后来,在另外几人要将我家的工人扔进河里时,他主动提出将人带走处理。”
这几人的父母急吼吼地追了上来,刚刚赶到就听见了孟恬恬的话。
其中几名父母一听之下差点晕过去。
唯独被指到的那人的父母连忙跪在地上,高声喊着:“大人!大人!草民有事要交代!”
卢成煜喔了一声:“快快说来。”
这家人姓熊,得到首肯后,连忙说道:“我那不孝子胆子小,根本不敢处理那工人,便悄悄带了回来,和我们说了前因后果,这会儿那人还在我家柴房住着呢。”
本就胆小,快吓晕过去的熊天赐此时终于是知道自己好像能减轻处罚,下死劲儿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后,人疼得一哆嗦,脑子也不浆糊了,就是说话结巴得厉害。
“大大大......大人,我我我......我杀鸡都不敢,更别别别......别说杀......杀人了。”
卢成煜嘴角不甚明显地抽搐了下,让熊父带衙役去熊家接人。
熊父忙不迭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离开前还不忘叮嘱熊天赐老实一点,大人问什么就交代什么。
熊天赐哪里还敢有半点隐瞒,不用卢成煜问,他就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了。
*****
熊父熊母前面生了三个女儿也没拼出来一个儿子,后面更是怎么也怀不上了。本来都死心了,哪知道临了临了,突然发现又怀上了。这时候不管是落胎还是生孩子,都比后世还要凶险,在商量过后,夫妻二人还是决定生下来。
因为是意外怀上的,在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四个月,熊天赐出生后,身体很是瘦小,远远比不上其他刚出生的孩子,长大后也比同龄人弱。
熊父熊母怕他长不大,就去请了大师来看看。
大师说他这个情况,多和身体好的同龄人接触就好了。或许是怕自己说的太过于简单,熊家觉得这钱花的不大值,大师还说了几个生辰八字,说如果能和这几个人经常在一块儿,熊天赐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等过了弱冠,就不用再担心了。
熊父熊母于是就花钱,偷偷托人打听,这一打听,好嘛,附近几个孩子都符合。
熊天赐就这么和这几人混在一起长大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用,总之他生病少了,身板儿也眼瞅着壮实了些。
从小到大,其他人都不欺负熊天赐,因为他那三个姐姐有事是真上啊,谁要欺负她们弟弟,一眨眼就能从淑女变身成为母老虎。
直到去年开春,于家搬来了怀鹿县,熊天赐最小的那个姐姐出嫁。
于家宝出手阔绰,很快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因为他看不上熊天赐,嫌他说话小声,做事畏缩不像个男人。因着他的排挤,其他人也渐渐有些冷淡。但到底是从小一块儿玩儿大的,他们还是愿意带着他。
那天一群人或多或少都喝了些,只有熊天赐因为家中严令禁止,不许在过夜,也不能在外沾一滴酒。
所以在其他人闹着把孟恬恬迷晕抓走时,他出声阻止了,想要将人放走。却不想被喝多了的于家宝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后,还抡起拳头冲着他的头来了好几下。
熊天赐被打的脑袋发晕,但仍然小声劝他们放人。眼看于家宝又要动手,其他人连忙拉着他,让熊天赐也别再说了。
熊天赐见劝不动他们,也怕再挨打,只能不再说话。
于家宝他们将人带到了一处很偏僻的房子小院里,熊天赐拒绝了另外几人的邀请,呆呆地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少女的哭叫痛骂,他心里一阵翻腾,俯在台阶上不停干呕着,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反而狼狈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过后,那些人要将工人扔进河里淹死时,熊天赐提出他可以将人带走处理。说他从不在外面过夜,也不逛花楼之类的,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
于家宝没有说话,默许了。
熊天赐将那名工人带回家中,藏进了柴房里,吩咐自小跟着他的下人每天记得送饭,然后出了柴房就一头栽倒在地,病倒了。
大夫说他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
熊天赐这一场大病拖了一个多月才见好,期间人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眼瞧着都像是要熬不出来了。
这段日子里,熊父熊母两口子几乎是天天以泪洗面,每天求神拜佛保佑儿子撑过来。
好在人最后终于是熬了过来。
熊天赐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将那一日的事告诉给了爹娘。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只以为自己病了几天。
等到熊父熊母从他口中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从小到大没有骂过他一句的两口子差点打死他。
熊天赐大病初愈,又挨了一顿打,就又倒了。
熊父熊母后悔不迭,互相埋怨着当时怎么不拦着点自己,说什么也要等儿子病愈后再动手啊。
熊天赐这一病,又是一个多月。
这次熊父熊母吸取了上次经验,等他彻底痊愈后才给人狠狠教训了一顿。教训完儿子,两口子纠结再三后,还是决定带着儿子上孟家的门。
他们已经听说了孟恬恬被找回来后人却傻了的事。觉得儿子虽然没有参与,但怎么也该去看望一下,顺便将事情说上一说,再把工人送回去。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出门,就听见管事来报,说孟恬恬清醒了,孟家去衙门状告于家宝,却被县太爷以证据不足为由,将此案暂时压了下去。
熊父熊母是生意人,一听这就不对头啊。
也不急着上孟家的门了,更不敢把工人送出去了。
后面发生的事,更加证明他们两口子做的是对的。
若是他们当时硬出头,邱孟两家的下场绝对也是他们的。
在孟家大哥和邱家小儿子在城外遇上劫匪,一个遇难,一个掉进河里生死不明,他们更是不敢出面了。
而且还翻来覆去叮嘱熊天赐不要露出马脚,要装作和以前一样,不能让于家宝他们发现不对劲,给家里带来麻烦。
熊天赐能怎么办呢?只能答应。
他们家不过是小小的商人,哪里又能和官斗。
只不过从那之后,他更加的寡言少语。
哪怕于家宝他们叫上他,他也是绞尽脑汁推拒。实在没有借口推,一群人走在一块儿,他也是坠在最后面,像个隐形人一般。
*****
听完熊天赐的供述,卢成煜还没开口,跪在下方的一人恍然大悟间脱口而出。
“难怪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越来越多事儿。”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连忙低下头继续装死。
不过他这话也间接证明了熊天赐所言不假。
卢成煜又挨个审问了除于家宝外的另外几人。
从他们口中得知,在关了孟恬恬两天后,他们就想把人放了,但于家宝不同意。他们看孟恬恬一天天不说话,只拿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看着他们,觉得瘆人得慌,就离开了那个小院子,又去花楼酒馆找乐子了。
过了好几天才又看见于家宝的。
他们随口问了一句,得知于家宝把人扔到了路边,便也没再去多追问。有手有脚的,自然是能够自己先回家里去。
他们却是不知道,在他们离开那个小院子后,于家宝彻底没了顾忌,露出了自己压抑许久的丑陋面目,将孟恬恬直接折磨疯了。
后来人疯了,觉得没意思了,这才随手将人扔到了路边。这也导致孟恬恬落到了邻居大嫂娘家村里的那家人手里。
那家兄弟从城中置办了米油酱醋,回村的路上看见了被扔在路边昏迷不醒的孟恬恬,看她生的好,就动了邪念。
于母跪在一旁说不出话,只不停落着泪。
于家宝对他们所说的话中,竟然隐瞒了这么多事,且还歪曲了部分事实。说他是因为被孟恬恬撞到了他,不肯道歉,反而先行辱骂他,这才一时气上心头在朋友的怂恿撺掇下将人打晕带走。还说什么事后害怕被抓,这才将人扔到了路边。
“你简直无药可救!”于母难以置信,质问着他,“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从小教你知礼知节,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为什么?啊?”
就连于继平也说不出来偏袒的话了。
于家宝身体发着抖,听着母亲一声声宛若泣血的质问,许久之后,才猛地抬起头,他眼中没有悔悟,反而充满了憎恨与埋怨。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都要怪你们!”
于母和于继平愣住。
于家宝嘶声大吼着:“都怪你们!这些都要怪你们!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的错!”
于继平被他的话伤到了:“我们有什么错?我们用尽一切给你最好的,我们哪里有错?”
于家宝红着眼睛:“如果不是你们只顾着挣钱,我根本不会被欺负!”
于母颤声问:“你被谁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于家宝道:“我告诉你们,你们会信吗?即便信了,你们也只会觉得丢脸。”
于母捂着抽痛不已的心口:“你不说,你又怎么会知道我们不信?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你是我的亲生子,我为什么会不信你?”
于家宝瘫坐在地上,发了许久的呆后,才缓缓说出那些陈年往事。
*****
早些年于家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小有家产,但于继平和于继安的爹娘因为意外早早离世后,家中那些亲戚就如同豺狼一般,瓜分了他们家的家产。
为了供于继安继续上学,于继平什么脏活苦活都干过。十几岁的少年见天和那些老油条打交道,就为了多挣几个钱。
后来于继平认识了于母,于母的父亲很是欣赏于继平这股子韧劲儿,又特别满意他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弟弟,且弟弟书念的还不错,就帮扶了他几次。
于继平抓住机会,从一开始的烧饼摊做起,渐渐支了个棚卖面条,后面租了于母家的一个小铺子,开始卖起羊杂汤,各种面食。
几年后,他和于母成亲,在岳丈的帮助下,开了一间饭馆。在岳丈去世前,更是从岳丈手里接过了于家的酒楼。
为了不被岳丈看轻,也为了不被外人说他靠裙带关系,于继平满心满眼扑在事业上。
于母会做账,会珠算,且算术很是不错,便也跟着他忙进忙出。
夫妻俩都忙事业,以至于就忽视了于家宝。
于母原本有个大哥,但是没能养大,所以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于母的爹娘在生她时已经不年轻了,怕他们老两口走了,她以后被欺负了没有娘家人撑腰,于母的爹娘一边努力维护好亲戚关系,一边又精挑细选,给他挑了于继平这个无父无母的丈夫。
因为那些亲戚对于母很好,所以她一直很信任他们。偶尔会将于家宝送到他们家去,想着有个伴儿。
其中有一个表亲家有两个女儿,是对双胞胎,比于家宝大几岁。
于家宝皮相从小就好,她俩就很喜欢这个表弟,于家宝也最喜欢和这俩姐姐玩儿,她们总是带他出去玩,吃些没见过的好吃的,好玩儿的。
变故发生在于家宝十岁那年,他梦到了看不清脸的一个姑娘,醒来后发现弄脏了裤子。
因为于继平和于母忙着酒楼生意,很多时候不在家。他又不想去问家里做事的下人,就告诉给了这两个姐姐。
哪里知道,她们两个将这事当成笑谈说了出去。
家里的男孩子们一般都是十二岁到十六岁才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就总是调侃他,这么小就想媳妇儿了。
有一些过分的还会扒他裤子,说要看看十岁就精神的小玩意儿长什么样。
男孩子之间的玩闹很多时候都不被大人放在心里。这也导致他们所谓的玩笑越来越过分。
更有人说他是不是梦见的是那两个姐姐,所以才会和她们说,不然为什么不和其他哥哥说。
这话越传越夸张,最后传进大人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于家宝对两个姐姐起了色心。
等到于继平和于母忙完一阵,去接于家宝的时候,双胞胎的父母委婉地告诉他们,于家宝不学好,对两个姐姐起了不好的心思,以后就不能接他过来玩儿了。
于继平和于母见于家宝不否认,还低着头不说话,一副心虚知错的样子,和对方道了歉,把于家宝领了回去。
他们没有骂于家宝,但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就开始语重心长的开始教育他。
于家宝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晚上一个人捂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那之后,他对这个年纪的姑娘便又爱又恨。而更让他烦躁到暴躁的一点是,他再长大一些后,发现只对这个年纪的有反应。这对他来说,是格外的讽刺。
尤其是逢年过节,那些兄弟姐妹还时不时将这件事拿来当笑谈。那两个已经嫁人的姐姐笑得尤其开心。
于家宝的内心年复一年变得格外扭曲,但他隐藏的很好,表露出来的不过是任性嚣张。
于继平和于母也只当是将他宠坏了,想着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等他年纪再大些,就会好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此地,前往怀鹿县的时候,那对双胞胎被溺死在了郊外的一条河里。没人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除了于家宝。
*****
听完于家宝的话,于母整个人都傻了。
“你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杀人?还是你的两个表姐?”
于家宝崩溃大吼:“不是小事!这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小事!”
于继平也想不通:“你可以和我们说啊,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我们不知道,但是你可以解释啊。你不说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又受了什么欺负?”
于家宝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几乎让人怀疑他会不会笑断气。
卢成煜第一次审案就遇到这种情况,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余光悄悄往唐文风那边看去。
唐文风盯着于家宝看了一会儿,然后对于母说:“你丈夫于继平在外面养了妾室,还有一个私生子。”
于母立刻转头看向于继平:“你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
于继平连忙否认:“我没有!”
“在这公堂之上,他难道还会乱说吗?”于母大受打击,“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时,唐文风又对于继平说道:“你先别急,我们查到了你妻子与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写信倾吐这些日子的郁闷与心烦。”
于继平立刻愤怒起来:“我就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他!当年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他另娶她人,你伤心失意之下没看见路不小心扭到了脚!果然现在他和离了,你就又和他联系上了!”
于母气愤:“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当年他撕毁婚约负我在前,我怎么可能还会和他联系!”
眼看两人谁也不信谁,你一言我一句地吵了起来,还翻出许多陈年旧账,唐文风笑出了声。
卢成煜听完了八卦,正要拍惊堂木让他们肃静,唐文风这一笑,他这手顿时拍不下去了。
于母和于继平也吵不下去了,脸色不好地撇过了头。
“你们看,你们夫妻二人相伴多年,不过因为我一个外人的几句莫须有的话,就可以吵成这样。当年于家宝告诉你们了,你们确定会相信吗?”唐文风道:“我一个外人的话你们尚且不质疑,难道还会去质疑亲戚的话吗?”
他笑了笑:“我认为你们绝对不会,只会认为于家宝是在狡辩。不仅不会相信他,很大可能还会说他撒谎,不诚实。”
于家宝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一脸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人竟是在帮着自己说话?
于母和于继平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你说的都是假的?”
“不然呢?”唐文风道:“我又不是算命的,哪里会知道你们这些私事?”
于母和于继平的脸色越发不好。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儿子,却见他根本没看他们,只盯着唐文风。
“为什么?”于家宝不明白,“你不是要抓我吗?”
唐文风道:“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现在不是个东西,不代表你以前不是受害者。”
于家宝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流出来。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把她们骗到河边去的?”唐文风问道。
于家宝道:“我写了两封信,花钱让乞丐分别给她们送了过去。”
于家宝在信上说自己要离开这儿了,因为以前姐姐经常带着自己玩,很是照顾自己,让她明天一早去河边等自己,有礼物送给她。但是千万别和另一个姐妹说,因为礼物只有一份。
两封信上写的时间不一样,所以双胞胎去的时间一前一后。
她们一直没觉得那些玩笑有多过分,根本没放在心上,于是就这么不设防的去了河边。然后就被早藏在那儿的于家宝用石头一个接一个的砸死了。将尸体扔进河里后,于家宝快速回了家,爬上了马车,等到东西搬的差不多了,一家人很快就离开了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来到了数百公里外的怀鹿县。
唐文风的疑惑解开了,点点头道:“下辈子注意着点,别再走上歧途了。”
于家宝低下头嗯了一声。
于母和于继平此时也知道事情没有回转之地了,忍不住哭了起来。
“是娘不好,娘应该陪着你的,娘错了。”
“爹也错了,爹不该只顾着酒楼忽视了你。”
于家宝手指扣着衣服,许久后,他才瓮声瓮气地说:“我原谅你们了。”
于母和于继平哭的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