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一周的密集调研,如同一次对汉江肌体的全身扫描。在首日调研余江、文岭两个区之后,宋江明显加快了节奏。
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如同精确的列车时刻表,一天之内往往要跑完三个区,力求在一周内完成对全市13个行政区、1个开发区和1个高新区的基本摸排。
整个过程表面看来波澜不惊,各区都拿出了最好的状态,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和视察点位,试图在新书记心中留下积极印象。
五天时间,风尘仆仆,车轮滚滚,宋江带领着这支由市领导、核心部门一把手组成的调研组,穿梭在汉江广阔的区域之间。
透过车窗和一次次座谈,汉江真实的版图在宋江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其发展的不均衡性和结构性矛盾也暴露无遗。
市中心的几个区,如江宁区、汉正区,优势极为突出。前者是金融机构扎堆的金融中心,后者是市委、市政府所在地,是权力的核心区域,无论是配套设施、城市面貌还是产业能级,都远超其他区域。
而作为经济引擎的屯口开发区和汉湖高新区,则呈现出强劲的发展势头和清晰的产业定位。
相比之下,周边那些距离市区较远、占地面积较大的区,则明显发展滞后。
它们缺乏清晰的产业定位,未能形成有竞争力的产业集群,更多是承接中心城区的产业转移或配套,发展后劲明显不足。
其中,唯有环湖区凭借其得天独厚的交通区位,在发展物流业方面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和特色,算是一个亮点。
这种“中心强、周边弱”,“点上有突破、面上不均衡”的格局,正是汉江整体经济实力未能实现跨越式提升的深层症结之一。
调研的最后一天下午五点,两辆满载着疲惫身躯的考斯特,正从最后一站——黄江区疾驰返回市区。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奔波,让车上所有人都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倦容。
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宋江,也难得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车辆行驶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县级公路上,这是返回市区的一条近道。
然而,前方的车速却异常缓慢,很快就陷入了停滞。长长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司机们焦躁的抱怨。
“怎么回事?”宋江睁开眼睛,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之前为了不扰民、更真实地了解情况,他第二天就取消了警车开道。司机李师傅刚才还说过,过了前面路口就能上高速了,他原以为是道路狭窄导致的自然拥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堵了将近半小时,车队依旧龟速前行,甚至完全停了下来。宋江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示意白天波去看看情况。
考斯特缓缓挪到更靠前的位置,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隐约看到前方百米处的情景:一群人聚集在路中间,似乎正在对每一辆通过的车辆进行盘问和检查,动作慢条斯理,态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不像是正常的交通管制,气氛透着诡异。
“李师傅,前面那些人在干什么?”白天波按照宋江的眼色,低声询问司机李锦龙。
李锦龙是市委车队的老司机,对各县区情况都很熟悉。他瞥了一眼前方,脸上露出一丝见怪不怪的嘲讽笑容,压低声音说:“白秘书,您可能不知道。早就听说黄江区靠近麻川市这一带,有一伙人专门干这个,拦车收‘过路费’。以前都当是玩笑话,没想到今天还真让咱们给碰上了。”
“收过路费?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敢这么干?难道就没人管吗?”白天波感到难以置信。
“管?”李锦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要是上头没人默许,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您仔细看他们胳膊上,都戴着红袖章,写的是‘道路维护员’之类的名头。嘿,说白了,就是披着合法外衣的车匪路霸!这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然早被端掉了。”
这番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宋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变得异常难看。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随行的各位局长们,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不约而同地偷偷瞟向坐在前排的公安局长郑化成。
此时的郑化成,如坐针毡,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不敢直视宋江,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书记脸上那山雨欲来的阴沉表情。
白天波探明情况后,回到宋江身边,俯身轻声汇报:“书记,看样子是在强行收费。马上就到我们的车了,您看……”
宋江目光冰冷地看着窗外那伙嚣张的身影,沉默了几秒钟,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果断下令:“不要声张,告诉后面车,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破财消灾。我要亲眼看看,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成色,胆子有多大。”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说完,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身旁如芒在背的郑化成。
“郑局长,”宋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郑化成心上,“看来,我们汉江的社会秩序……还不是很好啊。老百姓出门行路,都得准备两份钱,一份加油,一份买路。”
“书…书记!我…我向您深刻检讨!”郑化成猛地站起身,由于车内空间狭小,他只能弯着腰,声音因惶恐而有些颤抖,“出了这样恶劣的事情,是我失职!是我工作没做到位!请您放心,我回去后立刻亲自部署,成立专案组,一定把这伙无法无天的东西连根拔起,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涉及到谁,坚决依法严惩,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宋江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如刀,从郑化成惨白的脸上扫过,然后转向窗外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司机们,“郑化成同志,你要交代的对象不是我。是这些每天要走这条路、要受这份气的司机师傅!是汉江的全体老百姓!是头顶的国徽和身上的警服!”
他没有再给郑化成任何表态的机会,说完便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让整个车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