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 铁铉情绪激动,当即否认。
“我铁铉为官为人,从未想过圆滑二字,只求无愧于心!”
“得罪韩国公更是不惧。”
“只是....只是....”
即便铁铉不想承认,可当下他却也不得不为那些就任新职的士子考虑。
“只是若李善长怀恨在心,对就任新职的士子吹毛求疵,处处刁难。”
“于朝而言,也不算什么好事!”
“那铁中丞以为呢?”詹同也是不急,反而很是悠闲的看向铁铉,想知道他打算如何行事。
而被詹同这么一问,铁铉低头沉思片刻,转而默默道。
“不然....”
“将就任新职的士子叫到一起,好生提醒。”
“下官携礼前往韩国公府告罪。”
“还有吗?”詹同继续问道。
铁铉闻言摇了摇头,随即目光坚毅道:“没了。”
“倘若如此依旧不能平息李善长怒气,下官身在兰台,自要小心庇护这些士子。”
听铁铉说完,詹同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铁铉虽是莽直文臣,可这份莽直乃是刚毅性情所致,而非愚蠢无知。
更让詹同满意的是,铁铉没想过将此事禀明朱标,反而是自己左右周旋。
不得不说,朱标任命铁铉为御史中丞当真是识人有方!
“铁中丞不必担忧。”
待铁铉说完,詹同一面朝门外走去的同时,一面随意说道:“韩国公断不会如此。”
“究其根本,此次韩国公、高夫子几人所作所为,虽看似为了提携自己后辈,可到底却是公心居多。”
“大伪似真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几人对提携自己后辈压根不甚在意,因此你我并未将李琪三人划入新设官员的名单之中,韩国公几人任谁都不会在意。”
“果真如此?”
见铁铉还有些怀疑,詹同嘴角微微上扬,转而笑着说道:“倘若韩国公真有提携自家后辈之心,其子李琪如今最差也是个三品侍郎。”
“况且韩国公之子又并非仅有此次新设官职这一个出路。”
待二人走至皇宫。
铁铉再次看向詹同道:“那今日之事,是否禀明陛下?”
“自然!”
明白铁铉的顾虑,詹同紧跟着道:“你我身为人臣,自然不能对圣上有半分隐瞒。”
“只不过你我尽言今日之事,也并非弹劾韩国公、宋学士等人。”
“陛下圣明,自能明白韩国公等人今日之举,乃是出于公心。”
两人说着,前去禀报的宫人也折返回来,领着他们入宫。
待二人走到谨身殿后,却见老朱此时也是在场。
当听到他们将今日之事尽数说完后,老朱似早有预料般,转而冲詹同、铁铉问道。
“那你二人如何决意,新设官员之中可有李琪三人?”
“回太上皇,没有。”
将新设官职的名单恭敬呈上去后,詹同拱手继续道:“铁中丞当时所言甚是有理。”
“韩国公几人举荐自家子嗣入职新设官职,乃是出于公心。”
“即便自家子嗣没有入职新设官职,可是以韩国公几人为国之心,也必是当对就任新职的士子多加照拂。”
“如此不妨碍众人为国之心。”
“故而,臣与铁中丞既为此次选定新设官员的公正考虑,亦为韩国公几人声名思量,更是不敢辜负陛下所托。”
“因此臣与铁中丞并未将韩国公之子李琪,以及高夫子、宋学士之子编入新设官员的名单之中。”
老朱接过名单看了半晌,旋即伸手递还给了朱标。
虽然詹同冠冕堂皇说了一大堆,可结果他还算是满意。
不过现如今,还是要看朱标如何替詹同、铁铉收尾。
接过老朱递来的名单,朱标大致翻看过后,转而看向詹同、铁铉问道:“解缙年纪不过双十之数,任其为神机坊通案,你二人是作何考虑。”
“回禀陛下!”
似早猜到朱标会问及解缙似的,詹同如正中下怀,直接说道:“此次授予官职的一众士子当中,解缙虽年纪最轻,可在国子监却也是公认的魁首。”
“加之解缙尚有机巧之能,曾参加工试。”
“故此微臣以为,命其为神机坊通案或许正当有为。”
“终是年纪太轻了些。”朱标倒是没有直接表态,将手中名单审阅完毕后,便也交还给了詹同。
“此番名单也算中肯,今日便由吏部公示,命在册官员明日到任。”
“微臣领命。”
见朱标点头示意,詹同刚欲告退,可此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毕竟宋濂等人为照拂自家晚辈,拦住他与铁铉的事,他方才已原原本本告诉了朱标。
那孙平志等官员所求,詹同自然也没理由隐瞒。
而听詹同说完,朱标略微思量过后,冲铁铉问道:“孙平志、赵晨等人,官声如何?”
“中规中矩。”
铁铉也早有准备,“虽有些许不矩,可终究无甚大的过错。”
“而孙平志、赵晨等十数名官员在任上也是中规中矩,算不得勤勉也不可说懈怠。”
“凡有陛下交待下去的差事,几人都能尽心去办。而日常杂务,这些人也是能躲懒便躲懒。”
“呵~”
朱标一个没忍住,直接轻笑出声。
也就在朱标准备出声之时,一旁的老朱却在此时出声提醒道:“孙平志年不过三十,已是礼部侍郎。”
“若他都想就任新职,想来朝中大多官员都紧盯着新职。”
“然而此次新职仅启用年轻士子,朝中官员必心中有怨。”
言至于此。
原本还想看朱标是否能想到这点,想看朱标打算如何安抚朝臣的老朱。
此刻也索性直接提醒道:“标儿,孙平志等官员也当稍加安抚。”
“父皇说的是。”
朱标应了一声,转而再次看向詹同、铁铉二人。
“两位爱卿既冒百官阻力,一意纳用年轻士子担任新职。”
“当下如何平息官员心中怨气,可有章程?”
“嗯?”
一时间,詹同、铁铉原地一愣,有些茫然的看向朱标。
反观老朱。
听到朱标这话的瞬间,双眸之中也闪过一抹怒意。
就此事而言,老朱不是不知道朱标想要放权给朝中臣子,实现那所谓的君臣共治的文人愿景。
可在老朱看来。
身为帝王必须压的住朝中诸臣。
要知道但凡能站在朝堂上的,都他娘个顶个的聪明。而这些个聪明人,心思也他娘的一个比一个活络。
倘若皇帝不能展示帝王手腕,怕是用不了多久,这些个聪明人就敢阳奉阴违,糊弄皇帝。
就此次这件事而言,老朱不介意朱标将任命新职官员的决定权交给詹同、铁铉。
可老朱却也认为,最后朱标这个皇帝应出面做个收尾,好彰显帝王威仪。
也是因此。
当听到安抚朝臣这事,朱标都要交给詹同这些个臣子去办。
当下老朱也有些许不悦。
“回....回陛下,微臣尚无对策。”
詹同声音落下的一瞬,老朱立时看到朱标道:“陛下打算如何?”
“不急。”
朱标笑着冲老朱应了一声,转而再次看向詹同、铁铉二人道。
“孙平志等人昨日前往吏部呈上自荐文书,今日散朝更是当面自荐。”
“这些人期盼新职之愿甚深,你二人没有应对之策?”
“这.....”
詹同一时有些尴尬的看了眼身旁的铁铉。
实际上,他们一早便想好如何应对孙平志等官员。
只不过他们二人想到的法子乃是整治这些家伙,而不是安抚。
方才听到老朱表态,应当安抚孙平志等官员。如今詹同自然不好将原本准备的惩治之法,尽数说出。
可是!
朱标这意思也很明白了。
倘若他们对孙平志等人没有应对之策,那便是这次的差事没有办完。
“这.....微臣....微臣....”
就在詹同支支吾吾,快速盘算着究竟如何开口才好之时。
却听一旁的铁铉毫无顾忌,甚至全然不在乎老朱方才定下的安抚态度,直接朗声道:“微臣没有想好如何安抚孙平志等人。”
“微臣以为,孙平志等人已在朝中任职,却还对新设官职趋之若骛,此举实在有违官员体面。”
“故此!”
“微臣想的也并非安抚孙平志等官员的法子,微臣先前计划好的,乃是惩治之法!”
听到铁铉这话,朱标嘴角微微上扬,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回禀陛下!”
“今吐蕃、云南两地虽已派遣官员前去就任,推行新政。”
“然接下来的安南仍需不少官员前去安抚百姓。”
“孙平志等官员既不满足现有官职,那便等我军拿下安南全境后,派遣他们前往安南治政,推行陛下新策。”
语罢,铁铉转而面向老朱跪地请罪道:“微臣愚钝,还望太上皇恕罪。”
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铁铉。
老朱第一时间倒是没有表态,反而静静看向朱标,示意朱标率先出声。
朱标见状,也是笑着让铁铉站起身子。
“你二人所定惩戒之法并无不妥。”
“孙平志等人既不满现有官职,自然应当聊以惩戒。”
“只是也正如铁中丞方才所言,他们几人在任上并无过错。因此朕也不能赌气罢免他们官职。”
略微顿了下后,朱标看向詹同、铁铉道:“你二人所言惩戒之法, 亦能是安抚之由。”
“出宫后将新设官职的名单告知六部。”
“待孙平志等官员上门理论之时,命他们到谨身殿觐见。”
“不许陛下劳心。”一听到朱标竟要亲自召见孙平志等人,为他与詹同善后。
铁铉赶忙紧跟着道:“臣与詹尚书谨遵陛下吩咐,回去之后便上门安抚孙平志等官员。”
就在朱标打算拒绝铁铉所请之时,只见詹同立时跪地领命道:“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还不等铁铉反应过来,詹同示意他告退后,拉着他便朝殿外走去。
“詹尚书.....”
“此时需得陛下亲自出面!”詹同立时说道。
“我等任命新职官员乃是为陛下分忧,安抚朝臣之事,也只能陛下亲自出面方才合适。”
“铁中丞虽有为君分忧之心,可却也不能越俎代庖!”
“嗯....”
越俎代庖四个字一出,纵然铁铉心中再怎么疑惑,可也终究不好继续多说什么。
而谨身殿内。
见老朱饶有兴致的看向自己,朱标索性直接挑明了道。
“爹,此事儿子虽甩手不理,尽数交由詹同、铁铉二人去办。”
“可儿子也知善后之事,当由儿子这个皇帝亲自来办。”
“召孙平志等人入宫,便是这个道理。”
“嗯!”
意识到自己先前担忧乃是多余,老朱默默颔首,便也不再多言。
父子二人沉默片刻后,却听老朱轻咳一声,率先打破安静道。
“君臣民共治的景象,你也有此心?”
“没有!”朱标毫不犹豫,当即说道。
“那你....”
“儿子躲懒罢了!”
朱标笑容和煦,看向老朱道:“纵然儿子知道君臣民共治,乃千百年来文人士子最为期盼的盛景。可儿子却不认为这些读书人期盼的,当真是国之大幸。”
说白了,朱标压根不觉得什么君臣民共治有什么好结果。
“人心难测,君臣共治必滋生权臣。百姓虽是敦厚质朴,可不知朝政。就拿当下吐蕃、云南两地推行的改土归流新策而言。当地百姓便因土地分配的问题,寻衅滋事。若与百姓一同治国,怕是要乱成一锅粥。”
“所以儿子压根没想过什么君臣民共治,儿子虽敬重汉文帝却不想效仿汉文帝。”
“当下之所以将选定新设官员一事尽数交予铁铉、詹同二人,也不过是为了躲懒。”
“虽说君臣民共治朝政不甚可取,可朝政之事不能尽数归于儿子一人之身。若儿子事无巨细,怕是用不了几年便要被累垮了。”
若说的更加长远一些,那便是为后世不是太过勤勉的朱家儿孙,留下一个还算稳固的基本盘。
事必躬亲,那是燃尽了心头血。
张弛有度,自己活得久,大明也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