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大明宫的宫门外便已是车马辐辏,人影幢幢。
卯时的钟声刚刚敲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凝重。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今日的朝会,将是一场决定大唐未来走向的终极对决。
宣政殿内,烛火煌煌,映照着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庞。
以王涯、崔元为首的关陇世家官员们,面色肃穆,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而另一边,以裴度、郭钊等新锐官员为代表的挺皇派,则神情冷峻,目光如炬,严阵以待。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唱喏,年轻的天子李纯身着龙袍,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上御座。他的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李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他没有按照惯例询问“有事出班早奏”,而是目光平视前方,淡淡地说道:
“朕知道,今日诸位卿家心中都有万语千言。关于迁都洛阳,经略关东之事,朕意已决。今日召集众卿,非为商议,而是为告知。”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从队列中抢出,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长安乃我大唐龙兴之地,历经数朝,国之根本所在!祖宗陵寝皆在于此,岂可轻言迁都?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请陛下三思!”
此人乃是前朝太傅,德高望重,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他这一开口,立刻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臣附议!迁都洛...阳,耗费靡巨,必将动摇天下,请陛下收回成命!”
“关中乃四塞之地,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帝王之基业。洛阳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一旦有变,国将不国啊!”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言辞恳切,痛心疾首。
他们引经据典,从祖宗法制说到天下安危,将迁都之事描绘成一场足以亡国的滔天大祸。
王涯与崔元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这只是开胃菜。
李纯端坐于龙椅之上,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眼前这群声嘶力竭的臣子,只是在演一出与他无关的戏剧。
待到殿内的哭谏之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原本喧嚣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老太傅抬起头,老泪纵横地说道:“陛下,我等皆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一片赤胆忠心,可昭日月啊!”
“忠心?”
李纯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笑,“朕看,是私心吧。”
他目光一扫,视线如同实质的利剑,从王涯、崔元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自安史之乱后,关中凋敝,民生维艰。朝廷每年需耗费巨万钱粮,从江淮漕运至京师,以养百万军民。漕运之艰,民夫之苦,诸位卿家可曾看见?”
“关中土地兼并,豪强坐大,百姓无立锥之地,流离失所,沦为佃户、流民。关陇世家,田连阡陌,富可敌国,却吝于为国分忧,诸位卿家可曾看见?”
“西北王为国开疆拓土,收复安西,驱逐吐蕃,雪百年之耻。然朝中却有人非议其功高震主,妄图掣肘,离间君臣,诸位卿家可曾看见?”
李纯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洪亮,一句比一句严厉,如同惊雷般在宣政殿内炸响。
每问一句,那些跪着的官员脸色就白上一分。
“你们看不见!你们只看得见自己家族的田庄,只看得见长安城里的权位,只看得见脚下那点蝇营狗苟的私利!”
“迁都洛阳,是为了更便利地调动江淮财赋,是为了更好地经略关东和河北,是为了打破关陇集团对朝政的垄断,是为了推行新政,让天下百姓能有田可耕,有饭可吃!”
“这,才是朕的江山社稷!这,才是大唐的国本!”
李纯猛地站起身,龙袍一甩,一股前所未有的帝王威仪沛然而出,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陛下——!”
那名老太傅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他猛地从地上爬起,状若疯虎,嘶吼道:
“陛下若一意孤行,置祖宗基业于不顾,老臣……老臣唯有以死明志!”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一头朝着殿中的蟠龙金柱狠狠撞去!
“噗——”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老太傅的身体软软地滑落,额头上鲜血淋漓,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金砖。
“老师!”
“张大人!”
朝堂瞬间大乱!
“陛下!张太傅尸骨未寒,您……您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外姓王,逼死满朝忠良吗?”
又一名御史大夫悲愤交加地嘶吼着,同样冲向了另一根柱子。
“砰!”
又是一声闷响,又是一滩血迹。
紧接着,仿佛是受到了传染,又有数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哭喊着“死谏”,以头抢地,或是冲向殿柱。
一时间,宣政殿内哭声、吼声、撞击声响成一片,血腥味弥漫开来,俨然成了一场惨烈的人间悲剧。
王涯和崔元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成了!
以死相逼,这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
自古以来,君王最怕的就是背上“逼死忠良”的骂名。一旦今日血溅宣政殿,李纯的声望将一落千丈,迁都之事,新政之举,必将胎死腹中!
然而,他们预想中李纯惊慌失措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太医院的人,都死了吗?”
李纯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话音未落,殿外早已待命的数名太医,提着药箱,在金吾卫的护卫下,快步冲了进来。他们动作娴熟地检查伤者,止血、包扎、喂药,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仿佛演练了无数遍。
一名太医上前禀报道:“启奏陛下,张太傅等人只是额头皮外伤,看着吓人,实则并无性命之忧。臣等已用王府新制的‘金疮神药’为其敷上,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哦?”
李纯挑了挑眉,“西北王府的神药,果然名不虚传。”
王涯的心,猛地一沉。
早有准备!
太医院“恰好”就在殿外!
金吾卫“恰好”迅速控制了场面!
甚至连最好的伤药都“恰好”准备好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李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用这招,他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将计就计,就等着他们把这出戏演完!
一股寒意从王涯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们扶持才能坐稳皇位的稚嫩少年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心机深沉、手腕狠辣的合格帝王!
“拖下去,好生医治。”
李纯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处理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金吾卫立刻上前,将那几名还在哼哼唧唧的“死谏”老臣,干净利落地拖出了大殿。
宣政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惊恐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李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王涯和崔元的脸上。
“诸位卿家,还有谁想以死明志吗?”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