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王璇玑美眸中闪过一抹睿智神彩,断然说道:
“洛阳虽然号称东都,但自安史之乱后,早已不复盛唐气象。城中势力盘根错节,既有旧神都时代的留守勋贵,也有盘踞多年的地方豪强,更有依靠漕运为生的庞大漕帮势力。这些人,对于迁都的态度是暧昧甚至抵触的。”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对于旧勋贵和地方豪强而言,长安的关陇集团倒了,他们自然乐见其成。但如果来的是一个更加强势的皇权,并且还要在他们的地盘上推行‘均田令’,那他们的利益同样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至于漕帮,我们的新政一旦推行,漕运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这等于是在掘他们的根。所以,我们到了洛阳,看似是脱离了关陇集团的漩涡中心,实际上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复杂的泥潭。”
拓跋晴闻言,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擅长的是解决“看得见的敌人”,而王璇玑所描述的这些“看不见”的暗流,显然更加棘手。
“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璇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属于顶级操盘手的从容与睿智。
“王爷的指令很明确,‘前期准备’。这四个字,就是我们的行动纲领。”
她的手指在光影屏幕上轻轻滑动,调出了洛阳城的详细资料库,里面包含了洛阳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家族、官员、商会乃至帮派的背景信息。
“首先,是情报。我们要利用王府的技术优势,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一个覆盖全城、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我要知道洛阳城里,每天有多少粮食被消耗,有多少钱在流通,哪家青楼的头牌又有了新的恩客,甚至连城西乞丐头子的私房钱藏在哪里,都必须了如指掌。”
“其次,是分化。我们要将洛阳城内的所有势力,精确地划分为三类:可以争取的,必须打压的,以及可以暂时保持中立的。然后,针对不同的人群,采取不同的策略。
比如,对于那些在土地兼并中失去土地的普通百姓和寒门士子,他们就是我们天然的盟友,我们要通过舆论宣传,让他们明白新政将给他们带来什么。
对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地方豪强,我们可以释放一些利益,许诺他们在未来的新洛阳城规划中分一杯羹,拉拢一批,孤立一批。”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立威!”
王璇玑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声说道:
“对于那些死不悔改、妄图螳臂当车的顽固分子,尤其是漕帮这类黑恶势力,必须予以雷霆一击!我们要选择一个最嚣张、罪行最严重的典型,用最凌厉、最震撼的方式,将其连根拔起!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明白,西北王府的规矩,不容挑衅!”
一番话下来,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杀伐果决,让一旁的拓跋晴听得热血沸腾。
她用力一拍桌子,兴奋地说道:“我明白了!我负责把鸡抓来,你负责把猴吓住!”
王璇玑莞尔一笑,原本凌厉的气场柔和了些许:“可以这么说。晴姐,这次洛阳之行,你我的压力都会非常大。安全上的事情,就全拜托你了。”
“放心。”
拓跋晴拍了拍胸脯,充满了自信,“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们一根汗毛。倒是你,要跟那么多老狐狸勾心斗角,别太累着了。”
“与人斗,其乐无穷。”
王璇玑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挑战的光芒。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场证明自己价值的终极考验。她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女子,并非只能依附于男人;她王璇玑,也绝不是只能躲在李唐光环之下的花瓶。
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和手腕,在洛阳这座千年古都,为王爷,也为自己,开创出一个全新的局面!
……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王涯府邸。
深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涯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捏着一枚刚刚从西北用加急信鸽传回的蜡丸密信。
信,不是他派去的人送回来的。事实上,他派去的那名护卫,至今杳无音信,仿佛石沉大海。
这封信,来自于他安插在西北王府外围的一名“闲棋”。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让王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世家之主,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崇文入‘中枢决策研修院’深造,总领‘关陇世家课题组’,表现优异,深得王爷器重。另,王府有言:家书抵万金,然西北路远,邮驿不便,凡书信往来,皆由王府‘邮政司’统一转递,以策万全。”
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却大到让王涯心惊肉跳。
中枢决策研修院!
关陇世家课题组!
这是什么机构?王涯从未听说过。但光听名字,就知道这绝对是西北王府培养核心人才的地方。而让王崇文一个王氏子弟,去总领研究关陇世家的课题组……
这用心,何其毒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买人心了,这是在诛心!
李唐这是在逼着王崇文,亲手去剖析自己的家族,去挖掘那些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阴暗与腐朽,让他彻底看清世家门阀的本质,从而完成思想上的彻底转变。
更让王涯感到恐惧的,是后面那句话。
“邮政司统一转递”。
这看似是为了方便和安全,实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监控!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任何从关中传到王崇文手中的信息,都将被西北王府过滤一遍。他王涯想再通过密信影响王崇文,已经绝无可能。
李唐这是在斩断王崇文与家族之间最后的纽带!
“好一个西北王……好一个李唐……”
王涯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认为王崇文只是一时被李唐的雄心壮志所迷惑,只要家族召唤,血脉的羁绊终究会让他回归。
但现在看来,是他太天真了。
李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王崇文留下任何退路。他要么不收,一旦收了,就要将其彻底改造,变成一把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利剑。
“好自为之……”
王涯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自己几天前对护卫说的那句话,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讽刺。
他想让王崇文好自为之,结果,李唐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王崇文在西北,会“好”得超乎他的想象。
王涯缓缓闭上眼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权谋、那些手腕,在李唐那种堂皇正大、直指人心却又霸道无比的阳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甚至可以预见,当王崇文从那个所谓的“研修院”出来后,将会变成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
他太了解王崇文了,那个孩子拥有王家最优秀的头脑和最敏锐的洞察力。一旦他挣脱了家族的束缚,将自己所有的才智都投入到李唐那宏伟的事业中,他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将是难以估量的。
或许……他将会成为亲手埋葬太原王氏的掘墓人之一。
这个念头一出,饶是王涯心志坚定,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将手中的密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火光映照着他苍老的脸庞,晦暗不明。
崔元的警告,言犹在耳。
“别让人才流失,反倒成了别人手中的利剑啊。”
现在,这把剑不仅流失了,而且正在被对方用最顶级的磨刀石,打磨得越来越锋利。
而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关陇集团,或许很快就要亲身体会一下,这把剑的锋芒了。
书房的窗外,乌云依旧浓厚,没有一丝星光。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涯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们这些曾经自以为能操控风雨的人,却发现自己正身处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