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关陇集团的官员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张启明之流的陈词滥调。
但当他们仔细读完,尤其是看到那些让他们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精确数据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可以反驳张启明,说他危言耸听。但他们无法反驳这些白纸黑字的数据!
因为这些数据,大部分都源于朝廷的官方记录,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人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整合、呈现了出来,产生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一时间,长安城内,议论纷纷。
普通百姓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但他们看得懂“易子而食”和“漕运耗费”。
原来朝廷每年为了让他们吃上饭,竟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而迁都之后,节省下来的钱,可以养活多少人啊!
那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此刻也开始动摇了。
裴垍昨日在朝堂上关于“财政困难”和“边防安全”的诘问,在这篇文章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文章已经给出了答案:修缮东都的费用,远比维持漕运的耗费要小得多!而节省下来的钱,足以让边防固若金汤!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宰相裴垍的府邸,他将手中的《西北新报》狠狠地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报纸,怎么会对朝廷的机密数据了如指掌?又是谁,有如此犀利的笔锋和缜密的逻辑,能写出这样一篇足以搅动天下的文章?
“查!给我去查!这《西北新报》到底是什么来头!背后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裴垍对着手下怒吼道。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西北新报》搅动长安风云的同时,一股新的浪潮,在民间的茶楼酒肆中悄然兴起。
长安城西市的一家大茶馆里,一位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新的评书。
“……话说那商朝的第二十位君主,名叫盘庚。当时啊,商朝的都城在奄都,连年遭灾,内忧外患,国势是一天不如一天。盘庚眼看这样下去不行,便力排众议,决定迁都到殷地!
诸位看官,你们猜怎么着?那些王公大臣们不干了呀!他们在奄都家大业大,田产万顷,这要是迁都,不都成了一堆废纸了吗?于是他们纷纷反对,说这是违背祖宗之法,动摇国本!”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后来呢?”有人忍不住问道。
“后来?盘庚是何等雄主!他对着那些只顾自己利益的贵族们说:‘不是我抛弃旧都,而是旧都要抛弃我们了!’最终,他毅然决然地迁都殷地,从此商朝国运昌盛,史称‘盘庚迁殷,商道中兴’!”
同样的故事,在洛阳、在扬州、在成都……在大唐的各大城市,以不同的版本,被无数个说书先生,在无数个茶楼里,绘声绘色地讲述着。
除了“盘庚迁殷”,还有“周公营洛”、“光武中兴”,甚至连“隋炀帝营建东都”这个在传统士大夫眼中属于“暴政”的例子,也被重新解读。
“……都说隋炀帝是暴君,可他修大运河,营建东都,哪一样不是功在千秋的大手笔?若没有东都洛阳这个天下粮仓和交通枢纽,我大唐太宗皇帝,又怎能那么快就扫平群雄,开创贞观之治?可见,评判一件事,不能只看一时得失,更要看它对后世的影响啊!”
这些故事,通俗易懂,充满了传奇色彩。它们像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将“迁都利国利民”的观念,悄悄地植入了普通百姓的心中。
舆论,正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逆转。
原本,迁都是朝堂之上的博弈,是皇帝与世家之间的斗争,与普通百姓关系不大。但现在,通过《西北新报》和说书人这两个渠道,李唐成功地将这个议题,从庙堂之上,拉到了江湖之远。
他不再让李纯孤军奋战,而是为他争取到了一个最强大,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盟友——民心。
当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开始认为迁都是一件好事时,关陇集团那点基于自身利益的反对,就显得如此的渺小和自私。
他们引以为傲的“祖宗之法”、“国本民心”,正在被釜底抽薪。
……
西北王府,书房内。
李唐面前的桌面上,光影闪烁,浮现出长安、洛阳等各大城市的实时舆情分析图。
一条条数据流汇聚成曲线,清晰地展示着“支持迁都”的民意指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主人,‘燎原’计划第一阶段,舆论引导效果显着。根据模型推演,七日之内,‘迁都乃顺天应人之举’的观念将在民间形成主流。关陇集团的话语权将被极大削弱。”
李龙的声音依旧平稳。
李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超越时代的传媒手段带来的降维打击。
在这个信息传播基本靠吼的时代,一份印刷精美、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的报纸,其杀伤力不亚于一支装备了火枪的军队。而一个组织严密、遍布全国、统一口径的说书人体系,其影响力更是超乎想象。
裴垍他们还在用传统的朝堂辩论、私下串联的方式进行博弈,而李唐,已经直接开始塑造整个社会的“集体潜意识”。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战斗。
“皇兄,看到了吗?”
李唐转向光影中的李纯,微笑着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我们把道理摆在台面上,让天下人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判断。当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之时,任何螳臂当车的行为,都将是徒劳的。”
光影中的李纯,早已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呆呆地看着那不断攀升的民意曲线,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信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天下大势”这四个字的重量。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却没想到,在李唐的操盘之下,胜利的天平从一开始,就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倒向了自己。
“皇弟……”李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赢了?”
“不。”李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只是刚刚开始。”
“我们只是剥夺了他们的武器,拆掉了他们的盔甲。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
李唐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从长安,一路指向洛阳。
“皇兄,是时候,给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中间派,以及那些心存侥幸的关陇世家们,再添一把火了。”
“一把让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