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知这才继续说道:“另外,有件事需要你提前安排一下。最近几天,可能会从金陵过来一位姓‘高’的先生。这位是季站长特意请来江城的朋友,身份比较特殊。季站长交代了,接待工作由我们总务科负责。”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照片,递给薛炳武:“这是那边传过来的照片,你认一下。从明天开始,安排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轮流在码头和火车站守着,一旦发现这位高先生抵达,务必第一时间接待好,安顿好,满足他的一切合理要求,然后立刻向我汇报。明白吗?”
薛炳武接过照片,仔细端详。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略显富态、眼神带着几分官场中人特有的精明与倨傲的中年男子。
他将照片上的容貌特征牢牢记住,然后将照片小心收好,保证道:“科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亲自督办,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顾青知微微颔首,挥了挥手,薛炳武这才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实际上,关于这位“高先生”的到来,顾青知也是今天早上才被季守林叫去,当面交代的任务。
季守林语焉不详,只说是位“老朋友”,来江城“散散心”,让总务科做好接待。
但顾青知本能地感觉到,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一个被季守林亲自点名、并要求总务科最高规格接待的人,突然从金陵而来,其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某个秘密任务?
还是站内新一轮人事布局的前奏?
正因为心存疑虑,顾青知才将接待任务交给了薛炳武。
一方面,薛炳武办事稳妥,有能力处理好这类事务;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希望通过薛炳武的近距离接触,能够摸清这位“高先生”的底细和真实来意。
在敌营中,多掌握一分信息,就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
忙碌了一天,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华灯初上,顾青知才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件,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
然而,他刚走到家门口的巷口,脚步就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自家院门外,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型不算最新,但保养得极好,车身锃亮,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更重要的是,这辆车顾青知有印象,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许静娴的专车。
她怎么会来这里?
顾青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是婚礼的事情引起了她的不满?
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需要她亲自上门?
他定了定神,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这才迈步向家门口走去。
果然,他还没伸手推门,虚掩的院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只见许静娴正与汪莉莎并肩站在院中,似乎相谈甚欢,刚刚结束对话准备离开的样子。
汪莉莎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看到顾青知回来,便自然地迎上前一步,轻声说道:“青知,你回来了。许小姐来看你,等了一会儿了。”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不易察觉地快速扫过顾青知的脸,带着一丝询问和关切。
她虽然并不清楚许静娴的真实身份和背景,但凭借一名潜伏者应有的敏锐嗅觉和观察力,她能从顾青知瞬间细微的神情变化,以及许静娴那看似平和却隐隐透着不凡与疏离的气质上,判断出这位突然造访的“许小姐”绝非常人。
顾青知冲汪莉莎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转向许静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恭敬又不失主人身份的笑容:“许小姐!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抱歉。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也好在家等候。”
许静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对着汪莉莎时,嘴角似乎牵起过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笑意。
她冲汪莉莎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说道:“汪小姐,打扰了。有些事情,需要借顾先生一会儿功夫,谈一谈。”
汪莉莎表现得十分大方得体,莞尔一笑:“您太客气了,你们谈正事要紧。请便。”
说着,她便主动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顾青知对汪莉莎的懂事和配合心中稍安,对许静娴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小姐,我们外面走走?”
许静娴淡淡地“嗯”了一声,率先迈步走出了院门。
顾青知紧随其后,在步行的过程中,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落后许静娴半个身位的距离,既显示尊重,也符合上下级的礼仪。
冬日的夜晚,巷子里寂静无人,只有寒风偶尔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许静娴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子,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
走了十几米,她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顾先生,难道……就没什么想主动对我说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顾青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意味。
顾青知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歉意”,笑道:“许小姐,您指的是我和莉莎的婚事吧?真是劳烦您还亲自为这点私事跑一趟。本来想着等日子完全定妥,一切准备就绪,再正式向您汇报,并诚挚地邀请您届时赏光,喝一杯喜酒的。”
许静娴停下脚步,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顾青知脸上,静静地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夜色中,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半晌,她才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喝喜酒就不必了。顾先生,我只希望,你在忙于这些‘私事’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以及你该做的事情。”
顾青知心中凛然。
他自然明白许静娴的意思。
自己明面上的身份是江城站总务科长,暗地里,更是特高课直接掌握的一名谍报员。
与汪莉莎结婚,虽然有助于完善表面身份,但这是一步险棋,意味着他身边多了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甚至可能成为软肋的人。
而且,这样重大的决定,他并未事先征得许静娴的明确同意,这在特高课的纪律中,本身就是一种僭越和冒险。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肃然之色,语气坚定地保证道:“许小姐,请您放心!我顾青知时刻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到我对‘事业’的忠诚和所承担的任务!”
许静娴看着他,眼神中的审视意味并未完全消退,只是冷冷地说道:“希望……你真的能如此。”
顾青知沉默着,没有再多做辩解。在这种时候,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心虚。
两人继续沉默地走了一段。
许静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转而谈起了另一件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姓季的从金陵调来一个人,你这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今天早上季站长刚交代下来,让我们总务科负责接待。”顾青知如实回答,心中却是一动,许静娴的消息果然灵通。
“嗯。”许静娴轻轻应了一声,脚步不停,继续说道:“对此人的身份背景,特高课那边已经初步调查过了。”
顾青知微微一愣,尽管知道特高课效率极高,但也没想到动作会如此之快。
他凝神倾听。
“此人名叫高炳义,原本是76号金陵区行动处的副处长,算是个实权人物。”许静娴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顾青知耳中。
“前段时间,金陵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孔九如事件’,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他受到了牵连,虽然问题不算致命,但在金陵那边已经失势,前途黯淡,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联系上了季守林。”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直接点明了高炳义此行的目的:“季守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弄到江城来,目的……你应该能猜到吧?”
顾青知眉头轻轻皱起。他之前确实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此刻经许静娴一点拨,一个可能性瞬间清晰起来。他试探着问道:“是为了……接任警卫大队?”
许静娴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判断,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季守林初来乍到,需要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掌握关键部门。你主动让出位置,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这个高炳义,能力是有的,在金陵也积累了不少人脉和手段,如今落难来投,季守林对他有‘知遇之恩’,用起来自然会更加顺手。对你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顾青知闻言,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确实也没想到季守林的动作会如此迅速、果决。
不过,正如许静娴所言,既然他已经决定并且实际交出了警卫大队的指挥权,那么谁来接任,对他而言,区别并不大。
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一位像高炳义这样有过辉煌过去、心气不低、且急于在新地盘站稳脚跟做出成绩的“强龙”到来,势必会打破江城站原有的微妙平衡,吸引走大部分的目光和火力。这对他这个希望暂时低调行事的潜伏者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件好事。
毕竟,一位强势的原金陵区行动处副处长,又怎会甘心仅仅沉寂在江城站一个警卫大队长的位置上呢?
未来的江城站,恐怕会因为这位高先生的到来,而变得更加“热闹”了。
寒风依旧,夜色更深。
顾青知与许静娴并肩走在清冷的巷中,各自心中都转动着不同的念头。
婚礼在即,新人将至。
平静表象下的江城站,暗流愈发汹涌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