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后。
江城的天气明显转冷。
不同于北方的干冷,这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带着长江水汽的湿冷,寒气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棉衣,直接钻进人的骨缝里,让人从内到外都感到一种僵滞的寒意。
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难得见到几日像样的阳光。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着,更添几分萧瑟。
这种天气,是大部分人都打心底不喜欢的,连带着心情也容易变得沉闷、压抑。
经过大半个月的来回折腾、反复斟酌,顾青知终于将自己与汪莉莎的婚礼日期正式定了下来——公历十二月十七日,农历十一月初五,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原本,具体操办此事的薛炳武已经凭借总务科的关系,在江城最负盛名的江城饭店订好了酒席。
那里气派、宽敞,是达官显贵举办宴会的首选。
但顾青知在得知后,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否决了这个方案。
他认为在江城饭店办婚宴过于高调、扎眼,不符合他目前希望“低调”、“从简”的初衷,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
在他的坚持下,婚宴地点最终改定在了南丰路的裴家酒楼。
相较于江城饭店的声名显赫和车水马龙,裴家酒楼显得宁静、低调许多。
它是一座带着典型江南风格的两层木构建筑,门脸不算阔气,但内部庭院深深,布置雅致,菜品以精致的本帮菜和江鲜见长,在本地老饕和讲究格调的文人士绅中颇有口碑。
在这里举办婚宴,既不失体面,又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某些过于审视的目光,正合顾青知的心意。
距离结婚的大日子只剩下四天时间,顾青知却依然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了江城站的总务科办公室。
仿佛即将到来的婚嫁之喜,并未能冲淡他身为科长的职责,或者说,未能缓解他内心深处那根时刻紧绷的弦。
“科长,您这都快当新郎官了,不在家好好陪陪嫂子,筹备筹备,怎么还往站里跑?”薛炳武瞅准一个办公室没外人的间隙,偷偷溜了进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解和熟稔的笑意问道。
经过之前顾青知刻意在众人面前的“斥责”,以及后续安排他操办婚礼的“重用”,两人明面上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薛炳武也敢偶尔说些稍显亲近的话。
顾青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带着私人关心性质的疑问,反而将话题迅速拉回了工作轨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行动科最近像撒豆子一样,撒出去大批人手,动静不小。他们那边的外勤经费、物资领用,账目上的事情,你们稽查股要盯紧点,一笔一笔都要捋清楚,手续必须齐全。”
薛炳武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应道:“是,科长。您放心,会计股老褚那边和我们都盯着呢,每一笔开销、每一次领用,都记录在案,票据齐全。马汉敬就算想在账目上玩什么花样,或者虚报冒领,也绝对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顾青知轻轻“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幽深:“马汉敬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莽撞的愣头青。他惯会找各种由头,把行动科的开销摊派到其他名目上,或者借机多报、虚报。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账目是底线,也是最能抓住把柄的地方,明白吗?”
“明白!我一定加倍小心,绝不会让他钻了空子。”薛炳武郑重地点头,深知此事关乎顾青知与马汉敬之间暗中的较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顾青知对他的态度表示认可,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私事:“裴家酒楼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安保、后厨、席面、流程,各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
薛炳武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自信地回答道:“科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里里外外我都亲自带人检查过好几遍了,关键岗位都换上了咱们信得过的人。到时候,保证连一只不该出现的苍蝇都飞不进去,绝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顾青知这才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神色,点了点头。随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将手边一沓叠放整齐的报纸推到了薛炳武面前。
薛炳武有些疑惑地接过报纸,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见近期的报纸,无论是日伪控制的,还是某些背景模糊的民间小报,都有大半个版面在连篇累牍地报道同一件事,国民党掀起的所谓“反地下党高潮”。
报道口径高度一致,宣称摩擦已走向“军事进攻”,大肆渲染打击“进步力量”,鼓吹向“人民”收复所谓的“失地”。
其列举的军事进攻矛头主要指向三个地区:一是陕西方面,胡宗南等部加紧了对陕甘宁边区的包围,并声称已侵占数个县城;二是山西全境,阎锡山所部正全力进攻山西新军;三是在河北的冀南、冀西和太行山南部地区,石友三、朱怀冰等部正在进攻八路军部队。报纸将其统称为“十二月事变”,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地下党方面的指责和污蔑。
薛炳武默默放下报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愤慨,也有沉重,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戚戚之感。
这样的消息,对于他们这些潜伏在敌后、时刻面临生死考验的人员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信念和意志。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周旋、斗争,每一天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随时可能暴露、牺牲。
而远在后方,自己人却在同室操戈,这怎能不让人感到心寒和迷茫?
甚至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自己如此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潜伏在敌后,他们见识过太多敌人的残忍手段。
酷刑拷打。
秘密处决。
株连家人……
相比起来,一颗子弹结束生命,或许真的算是一种痛快、甚至带有某种“仁慈”的死法了。
顾青知将薛炳武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但他并没有就报纸内容发表任何看法或评论。
在敌营内部,妄议时局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提醒道:“没事的时候,要多看看报纸,了解一下国内的事态。我们潜伏在敌后,信息闭塞,但不能真的成为聋子、瞎子。局势瞬息万变,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薛炳武,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在这里,除了你自己,不要轻易信任任何人。包括……我让你去接触和安排的人。”
这最后一句,带着一种深刻的警示意味。
薛炳武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顾青知的言外之意,这是在提醒他,即使在执行顾青知交代的任务时,也要保持独立的判断和极高的警惕性。他重重地点头:“是,科长,我记住了!”
顾青知这才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