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把这批竹简和敦煌文书,给弄回来?”李乐问道。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在拍卖会上举牌叫价,跟那帮洋人或者海外藏家血拼到底,那种搞法,太蠢,后患也无穷。”
“后患?”
“对,嘉实德这种拍卖,水太深。明面上是价高者得,其实暗地里围标、托价、洗钱的勾当层出不穷。”
“我们就算凑一笔钱硬拍下来,一是代价难以估量,二是立刻就会成为全场焦点,等于明告诉所有人这东西价值连城或者志在必得。反而会刺激更多势力下场争夺,下次再想碰类似的东西,价格就得翻着跟头往上走,要是落入其他目的不纯的买家手里,再想找就难了。”
“那你的意思是?”
“私下洽购。”荆明斟酌着用词,“看看能不能想办法,促成一次.....嗯,算是官方背景下的私人洽购,或者至少是以学术机构、收藏单位的名义,在拍卖前直接与委托方和拍卖行沟通接触,进行非公开的谈判交易。”
“如果对方接受,就立刻签署协议,东西撤拍,直接交割。”争取以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整体拿下,让这批文献回家。”
李乐琢磨琢磨,“这路子.....能行?人家拍卖行靠这个吃饭,会同意私下交易?委托方图的不就是价高者得?”
“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操作空间,相对其他几条路,算是比较容易实现的。”
荆明怕李乐不理解,又给解释道,“这些年,流失文物回流,大概有几条途径,一是依法追索,这是最正,但也最难的路。”
张凤鸾听到这,忍不住又插话,虽然舌头还大着,但语气里的讥讽藏不住,“依法追索?跟那帮早年明抢、后来靠法律条文给自己洗白的强盗讲法?你知道这里头的道道有多坑爹么?”
“就像这卢焕文经手的东西,有几个来源干净的?可特么的过去上百年几十年了,人都死绝了,证据链早断求了。那些洋人大博物馆里藏着的赃物还少吗?他们什么时候真心实意还过?还不是照样摆着展览收门票?”
“这个,有说法?”李乐看过去。
张凤鸾吸了口凉气,尽量让发音清楚点,“有啊,国际上关于文物返还的几个公约,《1954年海牙公约》主要是管战时保护的,《1970年UNESco公约》和《1995年UNIdRoIt公约》是管和平时期非法进出口和交易的。听着挺好,是吧?但坑就在具体条款里。”
“《95年公约》最关键的一条是,它只追溯公约对缔约国生效后、且在此之后发生的被盗或非法出口文物。但更重要的是,它有一个可追溯时间限制的潜规则,或者说,西方主流博物馆和收藏界形成的默契。通常只讨论二战结束以后,尤其是1970年公约之后流失的文物。他们把这之前的事情,称为历史遗留问题,意思就是,烂账,没法算,也不打算算。”
“那就是臭不要脸的耍赖呗?”李乐笑道。
“可不。”张凤鸾嘴角一撇,“归根到底,就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你能奈我何?”
“毕竟,二战前,甚至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全球文物市场基本就是强盗逻辑和殖民秩序的延伸。西方列强从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拿走的东西,在他们看来那就是战利品、探险发现、合法购买。”
“你现在依据现在的国际法去追索一百年前甚至更早时期流失的东西,他们会说,sorry啊,当时的法律就是那样,你不能用今天的法律去审判昨天的行为。这叫Non-Retroactivity of Law,法不溯及既往原则的滥用。”
“而且,即便极少数情况,证据确凿到无法抵赖,对方也承认东西是非法出境的,他们还会祭出另一个法宝,Acquisition in Good Faith。”
“善意取得?”李乐一皱眉。
“对啊,他们会说,现在的持有者是花了真金白银、通过合法途径比如拍卖行这种买来的,他并不知道东西的来源有问题,他是善意第三人。你要拿回去?行,请按现在的市场价,或者一个合理的价格,把它买回去。这特么叫哪门子归还?”
“妈LGb的,抢了你的东西,转手卖了几道,最后还得你花天价再买回来,这特么是什么狗屁道....嘶~~~哎哟....”
动作太大,又扯到舌头了。
李乐以前听姥爷和王老爷子说过一些,但如此系统而直白地专业人士剖析,还是感到一股冰冷的无力感。
“所以,依法追索,困难重重。那其他几条路呢?”
荆明回道,“剩下的,都有局限,商业回购,就是用国家的专项基金,真金白银去买。”
“最早刚解放,百废待兴的时候,教员就和周先生安排,多方筹集资金购买,从《中秋帖》、《伯远帖》,再到后来的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韩滉《五牛图》,还有董源的《潇湘图》,马远的《踏歌图》、宋徽宗赵佶的《祥龙石图》,南宋李唐的《采薇图》,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手稿,陆陆续续几十年,包括甲骨、青铜器、瓷器金银器、文献古籍等等,一共买回来十几万件文物。”
“但基金每年额度有限,盯着的东西太多,流程也长。而且这种公开市场的购买,有时候反而会推高国际文物价格,变相鼓励了盗掘和走私,副作用不小。”
“至于国际诉讼,成本高昂,耗时漫长,结果难料,除非是特别重大、证据极其确凿的个案,一般很少采用。”
“所以,”荆明总结,“有时候,由有实力的基金会或者爱国藏家出面,以文化交流、学术研究的名义进行私下洽购,反而是一种相对灵活、高效且能控制影响的方式。”
“嘉实德这种拍卖行,如果佣金能提前谈妥保证,他们有时也愿意促成这种私洽,毕竟对他们来说,落槌成交和私下成交,赚钱是第一位,还能免去流拍风险。”
“不还有私人捐赠么?”
荆明话没说完,旁边的张凤鸾含糊不清地说道,“捐赠?你以为那些收藏家、基金会都是开善堂的?就算是真有那么一两个心怀愧疚或者想博个好名声的,愿意捐,你猜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税?”
“对,”张凤鸾猛地一点头,“咱们为了打击文物走私,对艺术品、收藏品及古物进口,有关税和增值税的。早八几年就有规定了,现在归在关税税则里第二十一类。”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具体到文物这类,入关时,通常要交百分之六的关税,外加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税。里自个儿算算,要是这批竹简和遗书,按市场估价,哪怕就保守估个几十万刀,这百分之二十三的税是多少钱?平白多出一大笔成本。”
“再有,就算人家是祖上遗泽,没花钱,想捐了。可东西入境的时候,海关会有一个估价,这个估价之后的这笔税,谁出?小价值还好,可要估出了几千万的价格,接收的博物馆往往经费紧张,哪有这笔额外的钱?让捐赠方出?人家已经无偿捐赠了,还让人家出税钱?几乎没有可能。”
“凤鸾说的没错。”荆明的语气有些无奈,“这就是很多海外文物即便被华人藏家拍下,也选择暂时存放在红空、坡县或者境外免税仓库的原因之一。”
“高额税费确实是个现实障碍。纯粹出于爱国心的捐赠不是没有,但让个人承担全部购藏金额外加巨额税费,对大多数人来说,压力太大了。所以很多时候,需要多方合力,或者有特别的政策通道。”
李乐听完,长长地“嘶”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这么复杂.....所以就是说,就算想买回来,也得算计着怎么绕过拍卖行的明枪,躲开高额的暗税?”
“剩下的路,其实说白了,最方便和直接的,就是商业回购,或者像你刚才说的,私下洽购,本质上也是商业行为,只是形式不同。还得是我们自己,真金白银地,想办法凑钱,去跟人家买回来?哪怕那东西原本就是我们的?”
食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发出的哐当声。
李乐的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饭菜上,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荆明,“荆师兄,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或者说,我们能做点什么?”
荆明回看着他,眼神坦诚,“我那位同学在嘉实德内部,或许能提供一些关键信息,甚至帮忙牵线搭桥,但真正要推动这事,需要更有能量的人脉和资源。”
“私下洽购,需要一个可靠的、有实力的、并且懂得如何操作的中介或者买方。拍卖行只认钱和信誉。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可能,或者认不认识这样的人,能出面去和嘉实德谈一谈?”
“至少,先去探探路,摸摸对方的底牌和心理价位。但最关键的第一步,是需要一个合适的买家角色的出现。”
李乐看着荆明眼中那混合着学者热忱与现实无奈的微光,又瞥了一眼张凤鸾那依旧不忿却同样关注的神情,慢慢坐直了身子。
“荆师兄,你和脏人一唱一和的,兜了这么大一圈子,从竹简敦煌卷的价值,骂到卢芹斋,再分析遍回流的路子......可我绞着,你这心里头,盘算的不止是买回来这么简单吧?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想头?”
荆明闻言,先是一顿,随即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转头看向一旁兀自龇牙的张凤鸾,“诶,瞧见没?我就说么,瞒不过这小子。他这鼻子,灵得很。”
张凤鸾含混地“唔”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所以唔佛了吧,对他就得鸡来鸡去。”
荆明转回头,两手压着餐桌,“确实不止是买回来那么简单,也不是只这几件东西,我是想....能不能借着这次机会,摸索一条新路子。”
“新路子?”
“嗯。你说依法追索,难如登天,商业回购,推高物价,还可能刺激黑市,捐赠又卡在高额税费上。国家现在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每年那点文物回收专项资金,撒胡椒面都不够,不可能指望这个买回所有好东西。国力还没到那个份上,看人脸色,说话不够响,钱包也不够鼓,还得被当冤大头。”
“那怎么办?干看着?或者就靠几个爱国富豪零星地、天价地往回买?那不成样子,也绝非长久之计。”
李乐没插话,静静听着。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由民间资金先行出面,进行商业谈判和收购,但这个民间资金,不是散兵游勇,它的背后,最好能有清晰的、正当的最终归属指向,比如,某家国家级或重点大学的博物馆、图书馆,或者有资质的公立研究机构,像敦煌研究院的樊老师那边。”
“而且,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民间收藏机构或者个人出面,灵活,谈判空间大,不那么扎眼,不容易被抬价,别当冤大头。”
“第二,东西回来,最终是进入公立收藏研究机构,公益性质明确,这本身就具有示范效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荆明抿了抿嘴唇,目光扫过李乐和张凤鸾,“我们可以尝试争取由这些官方或半官方的学术收藏机构,出面去向海关、税务部门申请,依据《公益事业捐赠法》和一些关于珍贵文物入境的特殊政策,尝试申请减免关税和增值税。”
“如果这条路能走通,哪怕只是为这一批东西特事特办申请下来,其意义就远超这批竹简和文书本身。”
“不仅仅是为国家抢救回一批珍贵文献,更是一次极有价值的实践。它的整个流程——如何谈判、如何交易、如何申请免税、如何最终入藏公立机构,都可以形成一个详实的案例。”
“这个案例表明,除了硬碰硬的拍卖和艰难的依法追索,还有这么一条相对灵活、可能降低整体成本的回流途径。民间资本可以先行,官方机构最终接手并尝试解决政策瓶颈。”
李乐恍然,“荆师兄是想推动相关政策的落地?”
“是。如果能籍此成功推动一两次,哪怕只是个案,就有可能引起更高层面的重视,促使相关部门研究、探讨,甚至最终出台一套更清晰、更有利于公益性收藏单位接收海外捐赠文物的免税实施细则或临时通道。这才是真正能惠及后世,让更多流失国宝找到回家之路的治本之策。”
“说白了,”荆明直起身,“我贪心的不止是那几百枚竹简、几卷文书,我更想看看,能不能借着这东西,给后面无数还想回来的国宝,蹚出一条稍微好走点的路来。哪怕只是刨出个小道,也值了。”
几句话,却像一根线,把那些散落的历史沉重、现实困局、和一丝不甘心的企图心,串在了一起。
李乐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看荆明,又瞟了一下张凤鸾。
“明白了。”李乐缓缓点头,“你这不止是谋一域,是在谋全局。哪怕只是个小切口,也想试试能不能撕大点。”
“路子,我觉得可行,可以试试。但具体操作起来.....两步走。”
李乐盘算盘算,说道,“一个,我这边找人,靠谱的,有实力的,懂行的,或者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出面去接触嘉实德,试探卖家的底价和私洽的可能性。荆师兄,你那位同学,这条内线得用起来,信息至关重要。”
“放心,这个人,绝对靠谱。”
“那不一定,还是小心点的好,毕竟,从咱们学校的历史系能沦落到红空的拍卖行去了的,是吧?”
“也是。”
“二个,荆师兄,你负责去和国内最有可能接收这批东西的机构沟通。国图、敦煌研究院、或者国博,都行。你必须拿到他们明确的、书面的意向,表示他们愿意接收,”
“并且,最关键的是,他们愿意尽全力去尝试申请免税入境。哪怕只是尝试,也需要他们出一个配合的姿态,这是我们去谈判和后续操作的底气所在。”
“同时,你看看能从学术基金、或者通过私人收藏机构那边,筹措到多少资金,有多少算多少。真要是不行或者有缺口,我来补上。”
荆明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几公分,长舒一口气,“行!我回去就联系,咱们学校历史系和考古文博学院这块牌子,加上东西本身的价值,应该能说动他们出面尝试。”
“资金方面....有你这句话,我也胆大脸皮厚了,谢谢!”
“咱们还客气啥?东西回来是正理。”李乐摆摆手,随即问道,“对了,你估计,那批东西,嘉实德的底价大概会开到多少?”
“不好说,”荆明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资料,“竹简和敦煌文书虽然学术价值极高,但并非传统收藏热点,不如书画瓷器吸引眼球。”
“我估摸着,拍卖行给委托方的估价可能在几十万到一百万美元区间?但这是台面上的,私洽的话,或许有空间。但也要防着对方嗅到气味坐地起价。”
“行,心里有数了。”李乐点点头。
这时,荆明像是想起什么,追问道,“李乐,你刚才说找人出面,你打算找谁?这事需要懂行、可靠,还得有足够的实力和信誉,让嘉实德和那个脚盆委托方重视的人。”
李乐略一沉吟,脸上露出一丝有点微妙的笑意,“我有个朋友......背景实力势力信誉,应该都够,他出面去问,合情合理,不过,我得先和他套套近乎,毕竟,大几百章没出场了。”
说着,掏出手机翻了翻,编了条短信发过去,随即起身,端起盘子,“这样,我一会儿给他打个电话先通个气。荆师兄你那边准备开始动起来。晚上我再给我姥爷打电话说说这个事,看他有啥能帮忙的么。”
“曾老师?那更好。”
。。。。。
三人又溜达回静园聊了会儿,荆明下午有课,张凤鸾去找铁饼妹妹,李乐就在屋里,一边写东西,一边等着回信儿。
可等了两个多小时,除了成子问东哥什么时候来长安,好做准备,郭铿提醒资金调拨,就是许晓红的“老板,为啥要在那个356buy的网上卖教材?”以及一句,“老板,啥时候来玩儿啊?”
就在小李秃子挠着头,以为那位把自己忘了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看了眼号码,?+852的座机号。
笑了笑,接通,“雷猴?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