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周围。
他抱着胳膊,在地上翻滚着,嘶吼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郑开奇哈了声。
早早就有躁动,一直没露面的小厂厂长,在闻听儿子被欺负了以后,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哎呀,我的儿。谁他妈的吃了豹子胆,敢这么伤害你啊。我要他全家陪葬啊。”
他怒气冲冲看向郑开奇,“是谁干的?是谁干的?”
郑开奇乐了,“你不知道是我么?”
厂子跳了起来,“你个死特务,来这里建厂是给你面子!你特么为了一个穷困的小瘪三,竟然敢伤我的孩子。我给你一巴掌——”
肥肿的手就扇了过来。
郑开奇轻巧的躲过,“原来厂长也知道儿子在干什么?直到现在才露面,是什么意思?”
厂长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被躲过,他也因为失去重心转了一圈,直接背对了郑开奇。后者一脚踹了出去,对方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你屁股挺肥啊。”郑开奇淡淡说道。
周围一阵哄笑声。
厂长的脸跟屁股一样红,他蹦了起来,“郑开奇!别人怕你,我不怕你!我又不是抗日那帮王八蛋,你管不着我!
你跟我横是吧?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
厂子暴跳如雷,拉着胳膊折了的儿子踉跄跑开。
其余众人发出欢呼声。
郑开奇皱眉,喝道:“都回去干活去,起什么哄,扣你们工钱。”
工人们这才哩哩啦啦散去。
那个受伤小孩的父亲给郑开奇作揖鞠躬,满脸感谢,却又不会说什么话。
“你还不能走,孩子那边你放心,没什么大事。疼是疼了点,起码不会留下后遗症。”
听孩子没事,汉子满脸欣喜,又有些惴惴不安。
为什么不能走?
郑开奇说道:“你不要求一个道歉,或者赔偿么?”
汉子茫然:道歉?赔偿?谁跟谁?
看着他满脸的惊愕,郑开奇心底叹了口气。
闲人在旁边低声道:“为了个孩子,值当的这么得罪人吗?”
“我为的是他的脏手碰了我的肩膀。”郑开奇冷笑。
闲人不再说话。
郑开奇问了这段时间的安保,闲聊了一会。
就看见一辆汽车从大门那,急匆匆开了过来。
开到了一半,车上的日本军官本来气势汹汹的模样,却突然喝道:“停车。”
他看着远处站着的郑开奇惊疑不定。
郑开奇看了眼就不再管。
这点事情,能够压制他的人不会来,来了就掉价。
能来的人大多都管不了他。
觉得能管,就管管试试。
他可是跟日本人打好招呼了。
那边等着车子过去的厂长父子也在观察,怎么喊来的救兵不过来了。停在那了?
厂长亲自往那跑,路过郑开奇身边时目不斜视。
“少佐,少佐,我亲自来了。您怎么停车不往前走了。”厂长上气不接下气,“您可得帮我出这口气啊。我那个儿子啊,只是——”
“喂。”少佐打断了他。
“嗨,嗨。”厂长点头哈腰。
“那个人,是不是郑开奇?”少佐指着远处的郑开奇问。
“嗨,确实是。就是他,仗势欺人啊,你非得——哎,少佐阁下,您去哪啊。”
车窗缓缓摇了上去,车子掉头离开。
厂长怅然,咬牙切齿,“该死的鬼子,一点用没有。”
正等着,又是一辆车子开了过来。
厂长喜出望外。这是市政府的车子。回望郑开奇的目光里满是怨毒。
车子缓缓停下,露出一张金丝眼镜的脸,“什么情况?”
“哎呀,我说,你可算来了,快,就是那小子,小特务头子郑开奇,踩断了你侄子的胳膊,还踹了我一个狗吃屎。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谁,郑开奇?”来人愣住,“特务处处长?”
“不是他是谁?”
“你惹他干嘛!”
“什么?”
“他!警视厅厅长都得给他几分薄面。”来人说道:“谁先动的手?”
“什么薄面!”厂长崩溃了,“你一个堂堂局长你怕他干嘛?”
“别说我了,一般都不敢惹他。他手下,有市长的亲外甥,当初一样让他收拾过。市长的小舅子都对他恩遇有佳。
咱们啊,别惹他了。
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来这里能发财么?
你跟财神爷闹什么闹!”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兄弟。”
“你咽不下这口气?我告诉你,日本很多高级军官都咽不下这口气,都想跟他不对付,结果呢?人家活的好好的。
还有几个跟他不对付的,死的死,伤的伤。
跟他们比,我算个屁?你连个屁也算不上啊。”
来人嘿嘿一笑,“跟你说狠话了?”
“那倒没有。”
“你惜福!”
“不是,日本人都没收拾他?”
“收拾,怎么不收拾?但他还是好好的。人家有靠山,靠山还不小。”
“哼,我非得找人好好收拾收拾他不行,地痞流氓,不要命的青皮,有的是。”
“你快算了吧。你要是想干,别跟人说我知道这事。免得惹火上身。
他面对的都是什么人?抗日分子的锄奸他都能活下来,你找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废物,想搞人家?
你信不信人家让你家破人亡?”
“不至于吧?”
“不至于?你才吃几斤米啊?他刚开始还是个店小二小瘪三的时候,南郊所有大佬都对他低头俯首称臣。
什么青帮大佬张老三,什么南郊巨臂的,都么用。
你算个什么东西,别说跟现在的他了,跟以前的人家斗也不一定赢。
还不服气。知道么?当时那些南郊大佬想着杀他讨好日本人的。
结果呢?
人家给日本人听差,南郊大佬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那当质子,唯恐他不开心。
堂哥,咱们这点家业,这点势力,在他眼里,屁都不是。
如果不是日本人现在缺钱,需要搞这些东西,你信不信他都不用出面,你得罪了他,你这个厂子就在这里开不好,而且你儿子还得下大狱,你花的钱,丢的脸,是不是更多?”
厂长愣在当地。
堂弟怎么开车走的,他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小小的汉奸特务啊。
他才想明白一个问题。
为什么棚户区改造这么个大工程,从头到尾只有他郑开奇抛头露面。拿主意定方案。
之前他以为是推出来顶雷的,现在他才明白,有他就够了。
他确实能够拿主意。
他失魂落魄往回走,突然被喊住,抬头一看,已经到了郑开奇附近。
“帮手都走了?”郑开奇笑了。
厂长挤出笑脸,“不,不是帮手。是客户,客户。我说今天不适合谈业务,就让他们回去了。”
“哦。”郑开奇问道:“说吧,怎么处理?”
厂长的笑容更难看了,“您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郑开奇想了想,看向那个等在一边的汉子,“喂,你怎么说?”
那汉子茫然。
郑开奇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先给老子道个歉,不为过吧?”
“不为过,不为过。我这就把那小王八蛋揪来,您放心。”
厂长屁颠屁颠跑开,等把脸上几个巴掌印的儿子拖了过来,郑开奇特意站到汉子身边,两人接受了儿子的道歉。
“嗯,道歉我接受了。损失费嘛。”
“您说,您说。”厂长擦着汗。
“马马虎虎,一万大洋吧。”
厂长咬牙,“好。”
儿子在那敢怒不敢言,看来已经知道厉害了。
郑开奇拍了下他肩膀,“这才对嘛。是不是。不要因为我们耽误了工人干活,又围观又吵架的,活谁干?是不是?”
厂长如梦方醒:原来如此?
“钱你交给他就行。”他指着闲人,又问他,“身上有没有钱?”
厂长愣了愣,摸出来几个大洋。
郑开奇看了眼那汉子,厂长立马会意,把钱给那汉子。说了几句道歉的话。
“拿着吧。干活去。郑开奇让汉子抓紧离开。
给他钱多了,厂长难免会心中忌恨。一个有钱有权的人忌恨一个穷人,那是很危险的事情。
钱多接不住,几个大洋就能改变他的生活。
几个大洋,不会让厂长他们心生怨恨,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而自己的一万大洋,不光是敲竹杠,就是告诉他们,得罪自己,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就是规矩。
厂长和儿子固然灰溜溜走了,郑开奇心头的阴霾却是无法驱散。
穷人们连张嘴索要道歉的心气都没了。
这些热血的汉子,可能刚开始也是热情似火的年轻人,对国家队民族,对个人的未来,都有着澎湃的干劲和幻想。
但是,现在,自己孩子受了如此委屈,也只能言语争取,毫无冲劲和血性。
一个人如此,可能是个人问题。但一群人,很多人,绝大多数人都这样的话,那就是国家出了问题。
脊梁断了,撑不住了,里面所有的国民也就习惯了屈辱和忍气吞声。
即便如郑开奇,他的身份也无法明着让人给这些人道歉。
如果要求,人家也会去做。本身无所谓,但年轻人年轻气盛。年轻的坏人心胸狭窄。
人家当做道了歉,厂子在这里,这些工人,孩子就在此地吃喝拉撒。
坏人想捣鼓穷人,很简单,自己都不用出手。
到时候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个汉奸要继续因为穷人的孩子跟富商闹矛盾?
那不是汉奸,那是大好人。
那也不是地工能干出来的。
他的大多数时间是冷漠的,张狂的,而不是善良和软弱。那会带来无尽的对他的揣测和怀疑。
或许对于那对父子来说,道歉都无足轻重,而是实惠的钱财。
郑开奇待了半天,突然觉得不舒服,看向闲人,“你们这边,连个办公室,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啊。”
闲人顿了半天,来了句,“得花钱。”
“你钱不够么?”
“工资不够。”
郑开奇也是无语了。
这两个狠货,真是抠门啊。
“你们在这里,弄上一片哨卡。其余路段的硬化都可以先放一放,重点是哨卡这一块。
日本人对他们生意对象很在意,每一个单子这边都需要备案,以防他们在资助抗日地区,懂了么?
把好门。
下个月的薪水给你们报销了这一块的花费。”
“嗯,好。”
郑开奇继续说道:“安保部门以后的标准就是今天我这样的。”
“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郑开奇说道:“这里人多眼杂,我知道你的顾虑多,但白天,用气势压人,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但也别丢了我的脸面。”
“那晚上?”闲人问。
“晚上你自己看着办,注意你的尺度。其他的我不管,如果杀人,我需要理由。”
“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淡人开车回来,车上载着那个小孩。
“休养几天就好了。”
郑开奇问清楚后,那个汉子抱过了孩子,再次热泪盈眶。
小孩或许是哭累了,也乏了,此时昏昏欲睡。
闲淡二人不善交谈,让千恩万谢的汉子赶紧走。
郑开奇喊住了他,“对了。刚才见你身边好多人,你们都认识?”
汉子苦笑了声,“都在这棚户区住了好几年了,街坊邻居穷人扎堆,可不是都认识?
让您见笑了。”
郑开奇沉吟片刻,“既然你们关系那么好,那么,你来当这个小头领吧,我看你脾气怪好,浑身都是肉疙瘩,干活应该不偷奸耍滑。”
汉子又惊又喜,“终于有活干,我们可不敢偷奸耍滑。您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去吧。”
“哎,我去了。”汉子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等一下。”郑开奇又叫住了他,走了过去,从车里翻出来几块糖给他,“等儿子醒了给他吧,我刚才答应他了,可不能让小家伙失望。”
汉子再次感恩戴德,这才离开。
郑开奇又叮嘱了闲淡二人几句后才离开。
“人要是不够继续招,闲着的时候去干活,这里忙的时候就干。
多少给点就行。
要么就找些兼职串工的,每天定点巡逻,少给点一行。”
闲人都在旁边听着,不时点头。
等处长离开,淡人就问:“哥,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怎么算变了?”
“好像对他,怎么说呢。”淡人摇摇头,“说不出来。”
闲人来了句,“我只是觉得啊,他有时候啊,还像个人。还,挺没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