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盛勇一直到晚间才一脸疲惫的回到了府上。
在今日下朝后,他刚回来不久蒙武便派人将他召了过去,并与张擒虎和何云峰两人一同去了城外那三州兵马的营地。
原本魏盛勇在得令后还十分忐忑,生怕蒙武会给他个下马威,然而让他意外的是,蒙武对他这个新任禁军副统领竟是没有半点排挤,反而就事论事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私心和情绪。
反倒是张擒虎和何云峰两人对他十分的轻视,同去的一路上不仅没有任何交流,反而眼里满满都是敌意。
虽然他们两人都是武德帝的扈从出身,可在蒙武麾下多年也只是积攒了不少情分。
此次,他取代封啸林升任禁军副统领,明眼人自然都能看出太子的用意,而于两人来说也自然不会对他生出多少好感。
不过好在两人也都不是什么奸诈之辈,虽不待见他却也不至于处处针对,只是在一日下来都有意无意的将他忽视,未曾将他真正的视为同僚。
而在这方面,蒙武却恰恰相反,一路上不但多有提点为他讲了许多禁军的规矩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甚至在武道上也毫不吝啬的为他解惑。
而待到了地方,蒙武更是让他先挑人,如此做法着实让他受宠若惊不已。
三州兵马,在半个月前平乱后便授命驻扎在了长安城百里外,虽不在一起却也相隔不远。
而今日他们首先去的便是青州军的驻地。
青州军此前担负着防备南境的职责,麾下满编整整有五万人之多,而这还不算靖安侯林修的本部人马。
此次,林战虎在接到郭子凌的手令后直接就带了三万人马过来,不过在那一夜与张之道等叛军交战后已然折损剩下了两万余。
而另外的沧州军和庆州军的损失也都相差不多,不过相比林战虎,崔志平和赖康此番前来各自就只带了两万人马,如今各自也都还剩下一万左右。
这合计五万人,以太子秦风的意思打算一股脑的都填充到禁军之中,因为禁军如今缺员实在厉害。
此前禁军五位副统领,麾下各辖制两位云麾将军,而每一位云麾将军又下辖一万人马。可是如今无论是张擒虎还是何云峰亦或者他魏盛勇接手的人马都不过一万多人,哪一个都没有满编。
倒是龙轩此前带走的那三万人马如今毫发无损,因为龙轩自打被调去东境后就受命防守沧澜江,从头到尾都没能与东晋交上手。
而这也是秦风心心念念要将龙轩调回来的原因!
三万毫发无损的禁军,若调回长安城直接就能令长安城如今的防卫增加一个档次,可若是依旧留在东境,那久而久之迟早就会归属到镇东王府麾下。
然而,纵使日后龙轩将那三万禁军带了回来,禁军依旧缺员严重根本无法担负起京畿重地的防卫,所以趁着这个机会秦风直接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三府州军的身上。
若是放在往常,秦风大概还不会这样着急,因为禁军是京畿重兵,要的不仅是精锐更是家底清白之人。
可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而叶千尘又在旁虎视眈眈,秦风已然不敢慢悠悠的去精挑细选,只想着尽快将长安城的防卫巩固起来,以免再次出现类似叛乱的事情。
然而放在蒙武这里却又不这么想,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些年各州兵马在刺史与州将军的辖制下已然与军侯麾下兵马一样带上了个人或家族的印记。
冒然全部吸纳,日后只会成为隐患!
所以今日他们跟随蒙武,说是去整编挑人实则却是打了一下午的架搞了一下午的军阵演练。
因为蒙武挑人的手段很简单,他根本就没想着一个个仔细去排查,而是简单粗暴的暴打和诱惑。
为将者,你能将麾下一个个都打服了,那他们就能心甘情愿的听你号令;与此同时你若又能给他们加官进爵,那日后他们自然会对你死心塌地。
当然若是有人对这两个手段都嗤之以鼻亦或者连一点应对的本事都没有的,那自然就是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了。
因为禁军作为天子禁卫本就高人一等,如今虽缺人却也不会滥竽充数,更不会要那些心存二心之人!
而在这种粗暴的选拔方式下,张擒虎和何云峰两人那真是要多轻松就有多轻松。
他们两人担任禁军副统领多年本就威望深厚,而且本身又是圣境高手,所以整个一下午,他们压根没费多少力气就挑选了不少好手。
而反观他魏盛勇要威望没威望,要实力也没多少实力,所以整个一下午他都是从头打到尾从上打到下,直接将他累了个半死。
当然若是这般劳累能选出一些自愿追随他的那也是值得的,可偏偏他打了一下到最后却一个人都没选出来。
因为那些被他打趴下的刺头大多转头就投在了张擒虎和何云峰麾下,而剩下的那些要么太菜,要么就是心念“旧主”压根就不愿意加入禁军!
折腾了一下午,到最后反而一无所获,这不由让魏盛勇有些心灰意冷。
而让他感到无语和苦涩的是,后面他还得接着这样打,一直到要打到将那三州兵马全都筛选一遍才算完。
甚至不仅仅是那三州兵马,因为临回来前,蒙武不知是故意为难还是好心提醒,言之他日后若想坐稳这个禁军副统领,那回头他恐怕还得在禁军中再这么打一遍才行!
打赢了,他自然而然就能在禁军中建立威信,同时也能得到禁军上下将领以及张擒虎和何云峰等人的认可和敬重。
可若是打输了,那他这个禁军副统领搞不好就是个摆设,除非他日后拿着太子的鸡毛当令箭,否则禁军上下怕是根本没人会听从他的命令!
因为禁军中的那些将领,要么是从边军晋升上来的悍将,要么就是各大侯府的公子哥,自身若没点本事压根就别想让他们低头臣服!
回到了府上,魏盛勇一脸疲惫不说,脸上身上竟都还带着伤,甚至连他临走前换上的崭新铠甲如今也都有了许多破损。
他如今虽是九品后期的高手,可这一下午他要么是一人单挑好几个青州军将领,要么就是带着数百十来号人单挑一营青州军!
而且还都是真刀真枪的干,根本不带一点丁作假的!
也就是他这些年隐忍不发练就了一身本事,否则今日他能否囫囵着回来都难说!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不见点血没有切身的体会,你就永远都别想做一个真正的将军,也就别想收获麾下将士的忠诚和敬重!”
“你别看镇北王如今威风凛凛,实则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否则如今他焉能号令数十万兵马?”
进了自家大门,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伤和当下的狼狈样,又想起下午第一次被青州军围困时他对蒙武发出的质问,魏盛勇忍不住就苦笑了一声,轻声嘀咕道:“慈不掌兵,古人诚不欺我啊!”
“本以为这些年我于暗中勤学苦练,已然不比同辈天骄差多少,可如今一看终究是相差甚远啊!”
“连一场简单的军演都能如此凶险,而那真正的战场又是何等的残酷啊!”
“而同样,那数十万人的战场又是何等惨烈的场面?”
嘀咕着,魏盛勇就长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由的就想到了叶千尘,想到了他父亲身死的那一战!
“三天之内,七万打二十多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心头沉重的想道。
就在这时,傅忠和萧白迎了上来,待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侯,侯爷,您这是?”傅忠诧异道。
而一旁的萧白却在上下打量了魏盛勇一眼后,直接就激动的满脸怒火道:“是不是那蒙武欺负您了?混蛋,真仗着自己是禁军统领就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吗?”
“您可是太子钦点的二品军侯,禁军副统领,他怎可如此以公报私?”
话落,他双眼忍不住就浮现了出了杀气。
然而魏盛勇听了两人的话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随后便苦涩的道:“非是蒙大统领有意为难,而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说罢,他就看向傅忠的断臂,犹豫了一下就道:“傅叔叔,沙场之上难道当真是非悍勇不得三军敬畏吗?”
“嗯……”
傅忠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可待看魏盛勇问的那么认真后,想了想他就点头道:“军伍不同其他地方,都是刀口舔血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所以他们根本不会看重身份地位,只认可你是否勇武!”
“作为同袍战友,你能为他们挡刀他们就会视你为生死兄弟;而作为将领,你能身先士卒便有将士愿意紧跟着你冲锋陷阵!”
“沙场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唯有勇气和担当!”
魏盛勇点了点头,随后又开口问道:“那作为一军统帅呢,又是如何令麾下甘愿臣服的?”
“这……这就不一而论了!有些是靠一路伴随下来的情分和个人魅力,而有些靠的就是决胜千里的本事了!”
“想老侯爷和叶昭他们大多就是前者,而类似于当年的北境三杰,尤其是鬼杰陆文渊就是后者了!”
“陆文渊,说实话他当年就没有在战场上杀过人,但当年在镇北军中他的威望却也只在叶昭之下!”
傅忠道,说着就又好奇又欣慰的认真看向了魏盛勇。
而听过了这话,魏盛勇又点了点头,可随后他就深吸口气道:“那盛君当年呢,又是如何做到令尔等敬重的?我想不单单是因为他是我镇西侯府世子的原因吧?”
“这……”
傅忠犹豫了,忍不住转头看了萧白一眼,随后便有些紧张了起来。
“呵呵无妨,照实说就行了,我也是今日被蒙大统领点拨的心有所感罢了!”
见两人这般,魏盛勇轻轻一笑,就随意道。
傅忠点了点头:“世子当年既有前者也有后者!老侯爷当年为了培养他用了很大的心思,不但常常将他扔到军中与我等同吃同住同时操练,而往后年龄稍大一些也曾命他独自领兵与浑邪王部的斥候和南下打劫的人厮杀过!”
“而至于再往后便是命他独掌一军,且让他单独负责一些事情,从而锻炼他的军事才能和谋略!”
说着,傅忠就抬起头小心的看向魏盛勇道:“作为世子,他当年其实过的并没有那么轻松!因为随着他年龄渐长,府里的好多事情便都有他负责,包括军需供给,各地换防,府里暗中的谋划以及与朝廷等人打交道!”
“这诸多的事情,他当时只要做错一两件,我等或许都不会从心里认可他,可偏偏那些年他将这些事情都做的很好!”
而说完,傅忠便认真的躬身抱拳道:“侯爷,我说这些并非是……”
魏盛勇摇了摇头,轻轻抬头打断了他,道:“我问这些没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我现在与他的差距,以及如今还有那些需要学习和补足的地方!”
而说着,魏盛勇就突然自嘲的笑了一下,继续道:“父亲当年对我提防太甚,否则这些年下来我也不至于只知道纸上谈兵,而不懂得实践之道,亦不至于压根就没有独自领兵的经验!”
“将军不好做,侯爷更不好做啊!”
“行了,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明日还要继续跟着蒙大统领整编那三州兵马,倒是没时间再跟你们仔细讨教了!”
话落,秦风便摆了摆手,准备去梳洗清理伤口。
傅忠和萧白一愣,心中既有心疼又满是疑惑。然而下一刻他们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就喊道:“侯爷且慢,英国公来了如今就在前堂等着呢?”
魏盛勇一愣,转身皱眉道:“他怎么过来了?难不成是为了盛欣的婚事?不应该啊,这等事情也不至于让他亲自来提啊?”
“额……”
傅忠抽了抽嘴道:“还真就是为了二小姐的婚事!而且他来的早了,午后的时候就来了,不过那个时候您不在,夫人便做主接待了他,且随后也派人将二小姐他们从镇国公府叫了回来!”
“这半下午,他都与太夫人在前堂细谈着,因是商谈二小姐的婚事,夫人那边不好插嘴所以就只是在一旁作陪!”
魏盛勇一愣,兀自感觉到诡异!
堂堂英国公亲自来为自己的儿子提亲,这本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而且还一谈就是一下午!
要知道如今他承袭了军侯之位成了魏家名正言顺的家主,这等事情魏君兰虽有参与的份,可最后做主的理应还是他!
魏君兰那女人阴险狡诈且又喜欢攀龙附凤,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抬高自己身份的机会,可堂堂英国公,他总不能不懂这点规矩和礼数吧?
拖着一下午与一个妇人相谈,这传出去好听吗?
想着,魏盛勇就皱起了眉,道:“他一下午都在府里吗?”
傅忠和萧白点了点头。
“胡闹,这等大事你等为何不派人通知我?”魏盛勇脸一沉有些生气道。
“侯爷息怒,非是我等不去通报,而是英国公说您公事要紧,将夫人和我等给拦下了!”
傅忠告罪道,而说着他就抬起头,脸上也多了一分疑虑,道:“侯爷,英国公此来怕不仅仅是为了二小姐的婚事!”
“是啊,侯爷!一下午了,这般有耐心,搞不好就是专程等着您的!”
此时,萧白也点了点头笑道。
他与傅忠不同,傅忠想到的更多是可能涉及朝局的一些事情,而萧白此刻就只是单纯的与有荣焉。
毕竟,此前他们魏家在长安城可没多少人待见,然而如今呢?魏盛勇前脚承袭了军侯后脚英国公就亲自登门了,且还耐心十足的等了一下午。
这说明什么?
说明魏盛勇如今已然手握重权,成为了任何人都不可忽视的大人物了!
“呵呵,此前我曾三次登门拜访却都被拒之门外,如今他这么有耐心自然不会就只为了一桩婚事!”
呵呵一笑,魏盛勇道,说着他心里就闪过了许多念头。
“去让夫人准备一桌酒食,我去会会他!”说完,魏盛勇便向着前院走去。
“侯爷,您就这么去见他吗,不梳洗一下?”
听了他的话,傅忠一愣急忙追问道。
然而魏盛勇却摆了摆手道:“就这么见,都这个时候了若在梳洗的话岂不是显得怠慢?”
前堂正屋,常荣作为客人坐在左边上首,而魏君兰则陪伴在对面,其下便是江玉淑以及魏盛云和魏盛欣。
常荣和魏君兰是老相识了,且他们同出自开国三公府邸更是打小就认识的。
这一下午,常荣将正事说完后,忍不住就与魏君兰拉起了家常!
他们一个有求于魏盛勇,一个又有意攀附,所以这来来回回竟是聊的很是热闹。甚至连带着魏盛云都自然的将常荣当做了世叔,聊的有来有往。
而反倒是江玉淑这个如今魏家真正的主母夫人一时间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旁赔笑。
不过她如今虽然在魏君兰母女俩面前没有气势,可常荣却丝毫没有轻视她,反而话语间总是敬她为夫人,从未以少夫人称呼。
“……”
“呵呵,江夫人容本公多问一句,都这个时候了,不知定西侯何时能回来?”
聊了一下午,眼见着时候不早,常荣顿时就有些着急,当即就看向江玉淑问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魏盛云便抢先娇笑着道:“常叔叔,你管他作甚?您今日来为了小妹的婚事,而这事我母亲就可以做主,倒用不着再与他商量!”
说罢,魏盛欣便看向了魏君兰。
“呵呵是啊,我夫君如今虽然不在世了,可这门婚事既然是早就定下的,且英杰也愿意娶盛欣过门,那不如您直接定个日子,到时候我们将盛欣送上门即可!”
魏君兰道,然而说着话她心里却总是有几分不悦和着急。
不悦是因为,今日的常荣始终以夫人称呼江氏,言语间仿佛只认江氏为这座侯府的主母。
而着急则是怕这桩婚事有变,想着尽快将魏盛欣嫁过去。
如今她们母女三人在这个家的地位十分的尴尬,她虽说是镇西侯的正室,可偏偏她现在做不了魏家的主。
再加上她们此前与魏盛勇闹的不愉快,这就更加让她在这侯府里没了地位,尤其是现在魏盛勇正儿八经的袭爵以后。
然而若是魏盛欣成英国公明媒正娶的儿媳妇,那便又不一样了。
届时借着英国公府的权势,那么她们母女也定然会一跃再次成为这座侯府真正的主人。
毕竟魏盛欣可是她亲生的,可反观魏盛勇却不是!
“这……呵呵,君兰你虽为盛欣的母亲,可如今定西侯既然袭了爵那此事按理也只能是他说了算!”
“毕竟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嘛!”
常荣尴尬的笑道,而说完他便站了起来,向着江玉淑一拱手道:“蒙大统领的性子我了解,做事认真的很!他召定西侯公干至今都不见回来,以我猜测他们搞不好就要住在军营里了!”
“既是如此,那本公便改日再来拜访,告辞!”
说完常荣便转身欲走,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声爽朗且带着浓浓歉意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道:“哎呀,惭愧啊惭愧,本侯下职晚了些,倒是让英国公着急了!”
话落,便见魏盛勇一边抱拳作揖致歉一边就大踏步走了进来。
而进来后,他先是冷冷的扫了一眼魏君兰母女,随后便认真的行礼拜见道:“下官魏盛勇见过英国公,祝国公爷万安长寿!”
说着,竟是直接欲行军中跪拜大礼!
常荣惊呆了,根本就没想到魏盛勇竟是这般干脆。
他袭爵英国公,虽然位列一品,寻常文武百官见了他的确要行跪拜大礼,可魏盛勇却不在此列啊!
且不说他如今已然承袭了二品军侯且官拜禁军副统领,就是没这个爵位和官职以他镇西侯长子的身份也无需对他行这等大礼。
而如今他身穿铠甲这般跪拜,这,这,这到底是敬重他还是诚心给他难堪呢?
毕竟此前他可是将魏盛勇拒之门外三次有余啊!
而心里这般想着,常荣便突地上前一步并躬身伸手道:“哎呀呀,定西侯不可如此啊!你我同朝为官且爵位相近且不可行如此大礼啊!”
而说着,他就急忙将魏盛勇搀扶住,之后更是用力将他扶起,并继续笑着开口道:“啧啧,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定西侯年纪轻轻便已然位列二品军侯,且官拜禁军副统领,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今日本公来府上叨扰,却是要好好沾沾定西侯的光,以便回头鞭策我那不成器的儿孙学以效仿,学以效仿啊!”
“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