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赵福生!”
血池之中有人喊。
“赵福生!”街道里也有人喊。
初时还分得清方向,到了后来,无论东南西北,亦或是头顶、脚下,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面容。
纵使赵福生知道这是叫魂之法,想拉拽她进入轮回之池,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可当这些喊声源源不绝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却在她识海之内形成飓风。
血丝从她七窍之中渗出,她的眼瞳被震破,变得血红。
这些血一流出,随即被四周的黑雾卷中。
顷刻之间,赵福生感觉自己的身体重逾千斤,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下方血池坠落。
“福生!”
远处控制着一部分血池的蒯满周一见此景,顿时急了。
她的眼珠变得血红,胸口插着棺材钉的地方重新开始涌出新鲜的血珠。
血气刺激到了身后的庄四娘子,化为厉鬼的庄四娘子紧紧将女儿抱住,身上怨煞之气猛烈暴发,竟比早前更加浓郁。
地面吸纳了一部分轮回血池力量的黄泉本来与沿岸鬼花丛已经达成了平衡,可这会儿蒯满周一见赵福生出事,顿时心绪浮动。
小丫头行事不顾后果,她只一心想要救人,已经忘却自身处境了。
蒯满周眼见赵福生浑身流血,身体直往下方血池坠落,当即主动往庄四娘子怀中靠——寒意贴紧她后背,庄四娘子的手钻入她的胸腔中。
但与鬼相抱随之而来的,是庄四娘子的力量她彻底驭使了。
蒯满周忽略了疼痛,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一心一意想要阻止赵福生落入血池,得到厉鬼力量的刹那,便随即伸手一挥——黄泉心随意动,开始在地面蜿蜒开道,直往巨大的血池汇入。
“满周!”
武少春等人一见此景,不由大喊了一声。
这喊声吸引了孟婆注意,令她情不自禁转头。
只见黄泉汇入血池,二者一交汇,血池轮回的力量立即便在转瞬间占据上风。
武清郡可是属于大郡。
数十万游魂的力量非同小可,一并涌入黄泉,黄泉立时失控。
庄四娘子的力量被压制,无数冤魂从黄泉内爬出。
鬼花丛被一一践踏,失去了留住厉鬼的力量。
蒯满周的脸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青色鬼线,整个人像是碎裂的瓷器似的。
“小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本来处于厉鬼复苏边沿的孟婆一见此景,吓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的开始收拾地上的锅炉:
“这种祸也敢闯,大人要是知道小丫头没了,不知会有多愤怒——”
说这话时,孟婆觉得自己的神智都要清醒几分了。
她头‘突突’的疼,喊着:
“少春、义真、范家两个小子,你们还在等什么呢?”
“跟我老婆子将这些情况拦住,不能让满周出事了——”
“好!”
武少春等人应了一声。
许驭紧张之下取出乾坤笔,打算开始写下诅咒,她记得赵福生说过的话,乾坤笔的诅咒既蕴含杀机,可同样也包含生机——关键时刻,笔的诅咒之力反倒能变成一种庇护。
乾坤笔写道:生于贫困之家,手摘染血的花,送不走的厉鬼,斩不断的血缘。当血月升起,赵——叽哩咕噜——赵——叽哩咕噜——
鬼笔数次不死心想要诅咒赵福生,却反被赵福生力量所反制。
最终写道:——地狱暴动,百鬼复苏。
血月下,厉鬼行走,将有人挺身而出,镇压地狱,如同当年的臧——叽哩咕噜——
乾坤笔身流涌出大量鲜血,它甚至到了后来笔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失去了诅咒的力量,最终在许驭手中僵持了半刻,像一条僵死的虫,接着过了一会儿,消失于许驭之手。
“……”
许驭请出鬼笔本来是准备为蒯满周保驾护航,结果没想到这笔不按理出牌,不止没能为蒯满周施加诅咒,反倒因为不死心的涉及到赵福生,而受到压制。
许驭总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仿佛闯了大祸。
她转了转头,这会儿赵福生受武清郡的鬼叫魂法则所束,蒯满周在牵制血池,孟婆等人在想办法保护蒯满周。
一时之间她无法将此间事告知众人,只好强作镇定,打算待此间事了,再将乾坤笔的事告知赵福生。
……
而在许驭动笔的同时,蒯满周引轮回血池入自己的黄泉之中,导致大量武清郡的厉鬼从她的黄泉复苏。
复生的‘人’踩踏鬼花群,鬼村村民受制约。
武清郡的人在花丛中行走,鬼花被一一踩碎,化为血红的汁水,流涌入河。
这些汁水入河后,竟摇身一滚,受黄泉之力影响,竟从河中复苏,变成一张张令蒯满周熟悉的面孔。
蒯六叔、六叔娘以及蒯良村的人,他们一从河里站起来,便僵硬的喊:
“执家规,清门户——”
这一声声喊话,仿佛将当日的恶梦重现,庄四娘子也受到了影响。
鬼村与庄四娘子的平衡被打破,庄四娘子立时厉鬼复苏。
它一复苏,蒯满周便首当其冲要承受它的法则。
就在这时,孟婆佝偻的身影端着锅炉,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影子似是清烟,遨游于鬼域,似是极慢,实则异常快速。
待众人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到了汇聚后的血池尽头。
池水‘咕噜噜’的飞腾,无数经历了轮回的人从血池的尽头走出。
“走过黄泉路,泡过轮回水,不可再往前走一步,我这有一碗汤,喝过之后可忘前尘旧事,可解世间烦忧,客人,来一碗么?”
她话音一落,‘人’群脚步一动。
所有从轮回血池之中复苏的‘人’转过了头,看向了孟婆。
孟婆神色不动。
她蹲坐下来,看向自己的骷髅头,血月出现在她头顶上空,月光竟比早前更邪异了。
月光滋养下,骷髅头内的汤开始沸腾。
孟婆取出一颗药糖,扔入锅中。
药糖一入汤内,随即化了开来,那汤锅内散逸出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这种味道无法形容,仿佛对人与鬼俱都有致命的诱惑。
心怀怨恨的,这汤里有能解愁的药;
心有遗憾的,仿佛喝了汤后便能得到弥补。
生前曾吃过苦头的人,汤中有甜头。
而一生平顺的人,汤中也有曲折离奇的传说。
……
所有‘人’转了过来,一一向孟婆走来。
他们走得很快,身影形成残影。
程梦茵见此情景,大声的怒喝: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下等贱奴,竟然敢破坏规则,先将赵福生拉入轮回池——”
他的声音在武清郡内回荡。
孟婆充耳不闻:
“一个个的来,排着队喝,喝完之后,前事不咎,后事不管,烦恼忘尽,畏惧自消。”
她的话说得伍次平心动了。
“这、这岂不是变相的摆脱轮回的控制了?”
事已至此,伍次平意识到自己恐怕无法‘走出’武清郡了。
并非他不相信赵福生的实力,认为她解决不了鬼祸——事实上从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赵福生及她身边的队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伍次平觉得武清郡的鬼祸说不定真能在赵福生手中解决。
笼罩在武清郡上方的阴霾极有可能会被这一行人挥开。
可是赵福生来得太晚了!
兴许她说得对,自己如今‘活’着的,并非肉身,可能仅剩了一缕残魂,一缕意识罢了。
他的认知早就混淆,分不清年月日了。
所谓的轮回记忆,极有可能也是因为受到了法则的影响,强加给自己的烙印罢了。
否则为什么他连如今是几月几日也说不清楚了?
事实上说不清楚的不止是他,还有常家的老爷们——这些原本在他看来是高高在上,受神明庇佑的老爷,可能与他一样,早死于鬼神之手。
一切只是鬼控制下的幻觉。
“我说不定早就死了,还剩一缕残存的意识在。”
伍次平喃喃的道:
“但这意识太弱小,看不透真相——”
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
接着伍次平扪心自问:他真的想看到真相吗?亦或他能承受得住真相吗?
与其等恶梦醒来的那一刻,看到残酷的真相,或是赵福生等人败了,他仍陷入轮回,再层层参与献祭,最终沦为器物,不死不活的煎熬,不如喝碗孟婆汤,一了百了——这可能是他最接近无痛消亡的唯一机会了。
正当伍次平心生意动之时,赵福生曾说过的话鬼使神差的在他脑海里响起:宁愿清醒的死,不愿糊涂的活。
他曾是驭鬼者,进入武清郡也是为了查出案件真相,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武清郡的案子他就永远没有知道内幕的时候。
程梦茵的结果如何,常家的鬼法则是什么——
伍次平稍加犹豫,那双腿便立时定在了原处。
……
鬼池复苏的这些‘人’走向孟婆,一碗碗孟婆汤下肚,复苏的‘人’顷刻间影像淡了许多。
它们的执念被瓦解,接着化为灰雾,飞向天际。
不多时的功夫,这些雾气便已成气候。
与此同时,有了蒯满周、孟婆等人的帮忙,武清郡‘人’叫魂的声势一顿,赵福生立即便找到了机会。
她睁开双眼,立时发现自己已经身缠束缚。
“开天眼!”
赵福生厉喝声里,鬼眼睁开。
眼珠之中迸出红光,红光所到之处,街道、屋舍一一被清除,显出其诡异、扭曲的真面目。
无数鬼藤纵横交错,密布于血光笼罩处。
可惜她还没看到鬼藤的根源,没看到这一切最大的鬼祸之处。
但她看到了蒯满周的危状,也看到了笼罩在上方的巨大乌云。
此时喝过了孟婆汤的‘人’化为灰气,汇聚成云,片刻功夫已经汇组成可怕的云层——这云层众人也没见过,但若是任由其继续成长下去,赵福生预感可能会发生十分可怕的事。
“不能让鬼云继续汇合。”
她心念一转,放开地狱,请出许婆婆:
“婆婆,这些云很邪门,将它们收入十层地狱。”
火焰涌动之间,许婆婆的声音懒洋洋传来:
“赵大人每次请我都是干活。”
说完,又答了一声:
“知道了。”
话音一落,滚滚火焰冲天而起,将这些乌云一并卷入地狱之中。
……
这一团云层被解决,但武清郡的‘人’仍占据大多数。
大量的‘人’受孟婆汤所惑,围在了孟婆身边。
孟婆介于半人半鬼之间,从孟婆汤的诱惑需要封神榜以发功德值镇压,便能看出孟婆品阶已经不低——哪怕是孟婆汤有特殊加成的力量,可孟婆本身实力也不容小觑了。
但她力量虽强,可武清郡的鬼祸品阶却似是更胜一筹。
大量复苏的‘人’围在她身边,都等着喝孟婆的汤,而孟婆熬制汤的‘速度’逐渐便跟不上厉鬼等汤的速度。
这样下去,孟婆可能会失控。
“慢一点!”
范必死二人大步上前,将堆积的‘人’群强行驱散:
“排成一列,不要冲挤,急死鬼似的,堆在这里干什么?”
鬼群本不该会听他们喝斥,可二范并非好脾性的人,甚至可以说他们本身便品性凶横,还欺善怕恶。
此时见‘人’不听话,范必死二话不说伸手一挥。
‘嗖’的破空声响里,一条血色脐带出现在他手中。
那血脐带对这些经历了轮回的‘人’来说似是有极大克制作用,血脐带一沾身,‘人’便受束缚。
它们立时惨叫,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
鬼怕恶人。
先前还对二人喝斥不理不睬的‘人’群,一见二范凶状,立时面露畏色,在二范喝斥下,老老实实排成一列。
程梦茵见此情景,再度大喝:
“你们是忘了武清郡法则吗?莫非来世想变载物?”
他这一声吼,令得许多受孟婆汤引诱的‘人’如大梦初醒。
有‘人’当即便要调头逃跑。
不过当他们转头的刹那,刘义真眼瞳化金,顷刻间他变成一尊浑身如纯金所铸之人,站在血池的末端处。
“进了黄泉路,走上鬼路,便无法回头!”
刘义真大喝:
“此地由我镇守,厉鬼进入轮回,不得回头!”
他一人镇关,鬼群俱受威慑。
金光所伏之下,鬼群只有前进,无法退后。
一碗碗孟婆汤下肚,‘人’的执念被清散,化为灰雾升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