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信放松了肩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青衣小厮刚要躬身为他斟酒,他却摆了摆手,慢悠悠道:“杜??,你连粮食都尚未寻到,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
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楚留香忙起身走到他身前,亲自将玉液倒入鹦鹉螺杯中,堆笑道:“怎么会是别人的事,城中接连发生命案,宏固郎君和卑职都想着为令尊分忧,可令尊怕是误会我们了,我们跟着蔡谟去何府,只是为了打探消息,在邺城,我们只愿意相信令尊,百姓亦是如此。”
华信斜睨着他,说道:“杜??,你带来的人倒是会说话,更懂得送贵礼好办事。”
楚留香笑了笑,“我有位经商的朋友,偶然从大秦商人那里得到一颗闪着紫色光晕的波斯大珍珠,正想要烦请华兄将此等宝物转交给令尊。”说着从青衣小厮手中接过锦盒,双手递给华信。
此物价值万金,华信自是欣然领受,然后呵呵笑道:“其实那日在张家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何叙早前和张氏之女议过亲,后来何叙娶了乐令之女,崔醒笑说何叙看不起真定张氏,可在他看来,何家和张家两家却十分般配,就是这样的玩笑话,何叙当即就翻了脸,旁人上前劝解,他却拂袖而去,真是扫了大家的兴致。”
楚留香暗自思忖:张燕曾孙张林任门下通事令史,后来协助赵王司马伦篡位,因不满孙秀专权,被赵王诛杀,夷灭三族。
或许张林同石崇一样,狡兔三窟,毕竟昔年张燕驻守邺城,其在邺城应该还有些旧部,张林与成都王暗中勾结是极有可能的。
那时候的崔醒在真定县经常和一帮友人斗鸡走狗,很可能是发现何叙和张家人有来往,后来他只身去房子县,大概已经开始怀疑张林与成都王暗中勾结,何叙才设计乐高去房子县,就是为了与自己撇清干系,也可以说成都王早已将乐高当作弃子。
杜??又笑道:“华兄,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何叙乖乖把美人再送回来。”
华信挨近他问道:“什么办法?”
杜??笑容神秘:“让阮孚上门去要人,何叙自然得把人交出来。”
华信完全不解:“这是为何?”
杜??讥诮道:“因为何乾嗜赌,借过阮瞻不少钱,何叙这个做弟弟的只能拿美人去帮哥哥还债了。”
华信眯眼一笑,又说了些要带杜??一起在邺城走马章台之类的闲话,然后就带着珍珠离开了。
楚留香捋须笑道:“宏固郎君,此计成矣。”
杜??却敛容问道:“雨轻,那颗珍珠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雨轻直言道:“有两支胡商商队经过广平郡,不知发生了什么,双方竟厮杀起来,最后一方全军覆没,另一方担心官兵将至,丢下货物就逃走了,我的手下正好路过那里,并从那些货物中发现了这颗珍珠,便遣人送来魏郡。”
其中一支是拓跋猗卢带领的商队,另一支商队背后的主人却是刘聪。
刘聪原本要将那颗大秦珍珠献给成都王以换取其父刘渊的自由,这也是呼延仝给他出的主意,因为此珍珠散发着紫色的光芒,意味着紫气东来,寓意王者气象,昔年魏明帝曹睿和东吴孙权都曾得到过这样硕大的珍珠。
雨轻方才的一番说辞可以骗过华信,但他的父亲华荟不会不知晓此珍珠背后的意义,定会派人来请杜??去府衙。
何乾和何叙两兄弟一个效力东海王,一个依附成都王,以目前形势来看,东海王和成都王联手的可能性很大,那么华荟多半会让阮孚去试探何叙。
杜??审视着雨轻,说道:“你先是主动把阿夏送进何叙府邸,后以我的名义又将阿夏送与华信,不仅从华信口中得到崔醒遇害的重要线索,而且又多了一个证据坐实成都王谋逆的罪名,看得出来你是筹谋已久。”
雨轻淡定道:“在邺城,每个人都在谋划着自己的利益,杜哥哥来到邺城,自然也会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若不先发制人,终必为人所制。”
“我不喜欢算计,更不喜欢被算计。”
杜??突然靠近她,清澈的双眸里带着些破碎感,伸手点了点她的假胡须,唇角噙着一抹微笑:“这场游戏我可以陪你继续玩下去,但是你这个郡府掾吏得待在我身边了。”
对杜??来说,帮助雨轻不仅仅是因为任远的嘱托,而且还出自他自己的本心。
在杜锡被调离东宫后,有一次怡园举办马球比赛,崔缇和华恒联手对付杜??,打掉了他手上的马球杆,杜??为此还遭到旁人的嘲讽。
这时雨轻出现,捡起马球杆,崔缇却催马上前,雨轻镇定自若的站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崔缇见势反而勒马,雨轻则走过去将马球杆还给杜??,并点头示意安慰,然后走开了,给杜??独处的空间,让他自己慢慢调节情绪。
那一刻,杜??觉得雨轻很特别,还格外的耀眼。
洛阳城郊,一辆牛车缓缓行驶着,车内年轻公子正摆弄着新得来的竹根雕,自顾自的说着,完全不在意身旁之人的脸色。
“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道儒兄不是向来不喜跟郭家人打交道,而且你说的话郭晟也未必听得明白,他的脾气可不好,待会你肯定是要碰一鼻子灰的。”
崔意淡淡道:“兄长难得有事请我帮忙,我怎好拒绝?”
王润却笑道:“我看他没安好心,你也并非是出于好意。”
崔缇向崔意透露郗遐正在暗中调查郭彰门生始平太守费进,因他横征暴敛,还指使胡人大肆抢掠百姓财物,引发民乱,郭家在关中的旧部武力镇压百姓的反抗,造成百姓死伤无数。
崔缇请崔意将此事告知郭彰,借郭家之力去对付郗遐,也算是替因赵王府走水而被逼自尽的邓管事报仇了。
郭淮汉中拒刘,屡建战功,成为御蜀屏障,故郭家在关中军隐藏的势力不可小觑,陛下甚是关心关中局势,这才单独召见郭彰,赵王司马伦自然不希望秦王带兵回京,只有让郭家与贾家、钟家、夏侯家几家的旧部争权起内讧,赵王在关中的耳目才能有机可趁。
崔缇是想要利用崔意挑起这几家的争斗,当然崔意也有自己的算盘,就看是谁棋高一着了。